孔明:咱老陕人
我是地地道道老陕人。我爱八百里秦川,更爱八百里秦川上的父老乡亲
咱老陕人
孔明
我有位朋友南下十年,归来问他观感,他竟然告诉我,他一下飞机的直接感受是好像回到了乡下!我听了有点刺耳,就回敬了一句:“太夸张了吧?你也是老陕人呀,怎么能说这种话!”转过身来一想,无论他,还是我,不正是典型的老陕人思维吗?说话不拐弯,拐,也多是硬弯,叫人听了有点噎,又有点损,至少不怎么悦耳,但又不能说不对。套用一句老陕人的顺口溜:“肚子疼,心口饤,难为情,说不成。”但还要说,说出来的话依然噎人又损人。为什么有点噎人呢?恐怕只有老陕人有这种感觉。老陕人就不能说老陕人吗?也只有老陕人有这种逻辑:哪怕是实话实说,也不能自己揭自己的“短”呀!
老陕人不歧视外地人,也不排斥外地人,却排斥一切外来文化,不认同异己观念存在
要么不思外出(“秦中自古帝王州”,在天子脚下,大树底下好乘凉;文化又古,人更古,难免不受古训的影响,所谓“父母在,不远游”;所谓“好在外不如赖在家”;等等),满足于老婆孩子热炕头;要么出去转一圈,又回到本乡本土,原地踏步走。即使出去,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很难脱胎换骨。却扎势,在故乡人跟前摆谱、摆阔,作见过世面状。在外地不改家乡话,回到家乡反倒不会说家乡话了。衣着打扮也有趣,在外地艰苦朴素,一眼就能看出老陕人本色;一回到家乡,却油头粉面,着装考究,让人感觉到今非昔比了!这看不惯,那也看不惯,住上一段时间,就又“返朴归真”、“合污同流”了,为啥?不入乡随俗不行呀!老陕人不歧视外地人,也不排斥外地人,却排斥一切外来文化,不认同异己观念存在。在老陕人眼里,老陕人就是老陕人,无论走到哪儿,说话行事首先得像个老陕人的样子,至少应该保持老陕人的本色。吃老陕水,说老陕话,做老陕人,就受欢迎;标新立异,与众不同,鹤立鸡群,就会受到有形和无形的孤立、排斥、讥讽、嫉妒和打击。这种自我封闭,使本土文化虽然不易流失,却陷入了“怪圈”。老陕“十大怪”,是一种特色文化,也是一种落伍的标志。譬如“姑娘不对外”,就不符合优生学原理;又譬如“秦腔吼起来”,只能在八百里秦川“吼”,“吼”出潼关就成噪音了。
老陕人多半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说话办事憨态十足,实际上与老陕人一打交道,就立即会感到并不尽然
老陕人多半给人一种“憨憨”的感觉,说话办事憨态十足,实际上与老陕人一打交道,就立即会感到并不尽然。“憨”里有“厚”,不是“厚黑学”里的“厚”,而是为人厚道的“厚”,朴实心肠多写在脸上,言为心声,表里如一,既不欺心,也不害人,是啥就是啥,不会卖关子。外地人爱与老陕人交朋友,为的就是这个“厚”字。“憨”里有“直”,心直,话也直,直进直出,直来直去,理直气壮。老陕人爱吃亏,这亏多半吃在“直”字上;但吃亏是福,不少老陕人也就占了“直”的“便宜”,说话因为“直”而得罪人,也因为“直”而容易被人理解。“憨”里有“义”,义气用事,受人滴水之恩,常常泉涌相报,把朋友的事比自己的事还当事,为了朋友,两肋插刀,毫不含糊。“憨”里有“倔”,也就是犟,固执己见,自以为是,认死理,不服输,铁定了的心雷打不动,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见棺材不落泪。“憨”里有“怯”,胆小怕事,瞻前顾后,息事宁人,前怕狼后怕虎,缺乏冒险精神。“憨”里有“守”,守株待兔,安分守己,安于守成,不思进取,也不胡思乱想,容易知足。“憨”也不排除“愚”,不单纯愚蠢,还愚昧,偏听偏信,见风就是雨,缺乏主见,容易上当受骗;笨手笨脚,事倍功半,不善应对,缺乏机变;爱说大话,却呼雷大,白雨小,说了跟没说一样,也说不到点子上,以至有理常常被说得没理了。“憨”里还有愣的一面,愣头愣脑,四肢发达,为人莽撞,思维简单,感情用事,容易上火,火头上啥事都敢做,不计后果,两三句话不和就动拳脚,该出手时即出手,不该出手也出手。当然了,“憨”毕竟是表象,不是实质,多半老陕人似憨实不憨,越憨越有福。小事稀里糊涂,大事也不十分清楚;得过且过,有混日月的倾向;举得起,放不下;不鸣则已,一鸣则惊人;容易被人信任,而信任提供机遇,机遇又常常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俗话说得好:“苶人干大事。”人一“憨”,就显得“苶”,“苶人”不出风头,不显山露水,不引人注目。枪打出头鸟,很难能打到“苶人”身上。俗话还说:“憨人有憨福”,人“憨”了不惹事生非,也就不惹火烧身,一生就平安,而平安比吃亏更有福。
老陕人有两重性格,既自傲,又自卑
老陕人有两重性格,既自傲,又自卑。傲从何来?自古道:“秦中自古帝王州”。老陕概吃天子的偏饭吃得太多了,又拥有天赐的八百里秦川旱涝保收,久而久之,就多少有点儿自傲了。无论有朋自远方来,还是老陕人到外地去,言谈之中,都带有一种底气,解剖这气,就是虚矫的傲气;膨胀这气的,就是阿Q精神。这气好比充斥在一个气球里,弱不经风,一吹就破,剩下的只有气囊,这气囊就是自卑!个性压抑,人性萎缩,缺乏自信心,腰杆就挺不起来,心灵上总拂不去千年文化的积尘。表面上安贫乐道,实际上做着发财的美梦。“不吃大苦,不享大福;略有温饱,即刻满足。表面好客,实质吝啬;小不愿做,大又无为。”(语出三秦名丑乔慷慨之口)穷则思变,又不善变,还害怕变,喜欢以不变应万变,即使万变,也不离其宗。变了几千年,都变了些什么?老祖宗的思维至今还在一些人的脑海里作祟。开放的胸怀都伴随着大王朝的覆没而封闭了,盲目的自傲不合时宜,因而把自己推向了尴尬的境地。时势逼迫着老陕人不得不像唐僧一样外出取经,可千辛万苦取回来的,不是难念的经,就是皮毛之经。即使皮毛之经,也不敢为我所用,或束之高阁,或不了了之。即使取回真经,也因为歪嘴和尚念经,把真经硬是念成了歪经。你好,我好,大家都好;要穷,大家穷,要富大家富。陕西导演乔大年总结得好:老陕人“不叫不到,不给不要”,“不吵不闹,不丑不俏”,十足的良民形象!
脸,就是老陕人的道德文章,都必须用心去做,就像每个人天天要洗脸一样
自傲,自卑,都使老陕人把面子看得很重。活人,首先活的是脸;看人,首先也先看脸。脸,就是老陕人的道德文章,都必须用心去做,就像每个人天天要洗脸一样。看的是别人的脸,顾及的是自己的脸,别人脸不好看,就想:“我几时得罪了人家?”求人办事,人给办就是给脸(面子),不给办就是不给脸(面子)。不给脸,这多丢脸呀,老陕人会暗暗记下这一笔账的,迟早要伺机奉还——你不给我脸,我非要给你脸(颜色)看,让你知道你得罪人了。老陕人认亲、认邻、认乡党,实际上就是认脸,只要沾亲带故,都必须给面子。本来自己手头就不宽裕,却穷大方,打肿脸充胖子。做人的出发点是“别人会怎么看呢?”顾忌方方面面,害怕遭人议论。凡事都左顾右盼,生怕不合乡风民俗,有违乡规民约。比如“姑娘不对外”,就绝对不对外,姑娘若自己坚持“对外”,必然少不了一场风波。在老陕,姑娘因此被扫地出门的,屡见不鲜!直到今天,老陕地盘上仍流行父母包办婚姻,儿女嫁娶都须父母说了算,儿女若不屈从,做父母的就认为自己没有面子,为了面子,死活要逼儿女就范。有句俗话:“家丑不可外扬”,为什么呢?脸面要紧呀!这种心理各地人都有,但老陕人更甚,哪怕是子虚乌有的事,只要传开了,自己先惩罚自己,生闷气,喝闷酒,甚至寻死觅活。如果确有其事,又怕死,就得背负沉重的十字架,躲着人行走,走不到人前去,在人前也抬不起头来。“家丑”是老陕人的一块不治的心病。“打人莫打脸,骂人莫揭短”,否则老陕人会拼命的。既然脸面丢尽了,索性不要脸了,拼个鱼死网破。爱脸,脸皮就薄,凡事能不求人就尽量不求人,非求不可,那就只有“舍脸”了,求成了感恩戴德,没有求成,那就是被伤了脸。少管闲事,怕的也是伤脸。比富,摆阔,讲排场,盖房子,重男轻女,儿女上大学、考研、出国,为的是在人前露脸。一旦露了脸,那就是有头有脸的人了,谁见了都要行注目礼以示尊敬的。
咱老陕人身上保留了许多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末了,我声明:我是地地道道老陕人。我爱八百里秦川,更爱八百里秦川上的父老乡亲。时代在变,老陕人也不可能不变,只是变得不尽如人意罢了。城乡有异,山川有别,所以对咱老陕人不能一概而论。毛病应该人人身上都有,只是或多或少罢了;毛病只是毛病,绝对不可怕,可怕的是讳医忌病,才会导致不治;毛病是挑出来的,正如同疾病是诊断出来的一样,为的是对症下药。一个人感冒了,或者牙疼,并不等于说这个人其他器官都病了。医生也只能就病说病,不可能、也没有必要把健康的部位一一道来。咱老陕人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并不等于说咱老陕人就一无是处。事实上,咱老陕人身上保留了许多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原载《西部大开发》2005年第7期)
▲孔明散文集《我岭上》,“长安文心”书系之一,陕西出版社2020年7月出版,当当网书店有售,可百度
▲《书中最相思》,孔明散文选集,陕西出版社2018年2月出版,当当网书店有售,可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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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育丰:府谷方言语词研究
方言,一方之言,即局部地区使用的语言,是全民族共同语在不同地区的分支和变体。现代汉语有北方、吴、湘、赣、客家、闽、粤七个方言区,使用北方方言的人口占汉族总人口70%以上。府谷方言属于北方方言区西北次方言区的“晋语区”。以古入声的保留与否,陕西境内的方言可分为两个区,榆林、延安两行政区的19个县市因保留着古入声,划为陕北方言段,归晋语区。南部77个县市属于北方方言区。陕北方言段内,又以古入声从北到南依次递减,分为北片、中片、南片。府谷地处陕北北端,完整地保留了古入声,属北片。
一、府谷方言形成的原因
府谷方言的形成与演变,主要有地理、、民族等方面的原因。
首先是地理的原因。
这里沟壑纵横,出门就是山,长城控其北,黄河带其南。自古以来,交通极为艰难,信息极为闭塞,经济生活自给自足,平民百姓与境外往来甚少,老年人抱有“一辈子不出门是福气”的观念。在这样环境下生活的人们,语言的保守性很强,县外语言成分不易传播进来,县内的语言成分也不易传播到别的地方去。因而,完整地保留了古入声,保留了大量的古汉语词汇乃至古汉语语法。
其次是的原因。
表现在:1、行政区划方面。从建置沿革看,这块地方很长时间划归今天的内蒙古或山西。西周至北魏1700多年间,属“北地”,即今内蒙古黄河流域一带。隋、唐300多年间属胜州,治所榆林即准格尔旗十二连城附近,辖黄河东拐弯一带,即今内蒙古准格尔旗、达拉特旗、伊金霍洛旗、托克托、和林格尔等地。五代到宋300多年间属河东路,治所并州,即今太原市,辖今山西沿黄河一带及陕西吴堡、佳县以北地区。只是到元、明后,才隶属“南地”。元、明属延安府,清以后属榆林府。同一辖区内,人事往来及经济、文化交流多,受语言、民情、风俗的影响自然也多。2、人口迁徒方面。历史上,明代曾经大移民,“本县……土著汉族多由山右(即今山西省)迁来。”(《府谷乡土志》)。清朝民国直到解放后的“”,外出行商、揽工或逃荒,府谷人就走内蒙,人们管叫“吃北”。仅1947年(民国三十六年)大灾时,流入内蒙的人口就达数万人(1994年版《府谷县志》),很多是举家出逃。人口的流动,特别是大规模人口迁徙,将迁出地的方言、风俗也随着带入迁入地;迁出者又常与原籍亲友探访往还,这也是府谷方言与晋西北、内蒙古相近的原因。
还有一点是,与少数民族的接触。
历史上,府谷为边防之地,汉人与狄、匈奴、羌、鞑靼(蒙古)等少数民族,或杂居,或交战,或交易(府谷境内的哈拉寨、麻地沟、沙梁曾为蒙汉交易三镇),接触频繁。接触中,相互吸收对方的语言成分。据考,现在沿用的“大”(dá父亲)、“蛮婆”是羌人语,“忽拉盖”(小偷)是蒙语。县内西部乡镇、村庄就有用蒙语命名的,如大昌汗、哈叶五素、石板太、敖包墕、高圐圙渠等。这些词汇就是历史上民族接触、融合的产物。
府谷方言就是在上述因素作用下形成的。随着经济的蓬勃发展,教育的普及、提高,科学技术的应用推广,人们思想文化素质普遍提高;加之,现代社会交通日益发达,信息快捷,人们相互之间的联系与交流逐渐加强,特别是以来,外来人员大量涌入,闭塞的、隔绝的状态很快被打破,社会进步明显加快,那些反映落后事物(生产方式、生活习俗等)的方言语词将逐渐消亡,妨碍交际的语词也将逐渐被淘汰,新的便于交际的共同语(即普通话)成分将逐渐增加,方言的变易性将会突出。现在是语词发展的一个高峰期,不少新事物涌入人们的生活领域,如卡拉OK、歌星、博客、粉丝等,一些旧事物,如褡裢、火链等正在退出。词汇的演变,相对而言,今后要比已往快,其中起决定作用的是社会因素。但总的看,这个过程还是渐进的,不是突发的。
二、研究府谷方言语词的意义
研究方言,除了学习,推广普通话而外,还有如下意义。
(一)从方言了解历史
社会在进步,历史在发展。反映社会生活的语言包括口头语言,并不会随着政权的更替而除旧布新。方言是一种历史文化遗产。我们可以从方言了解历史,探索已往社会的生活、思想观念及其演变。
在已往的阶级社会里,人们把种庄稼叫“受苦”,把种庄稼的叫“受苦人”。一年到头,等待“受苦人”的不是喜庆、欢乐,依然是痛楚、愁苦。因而,人们把“守岁”叫做“熬(ngāo)年”,反映了劳动在沉重的压迫剥削下“年年难过年年过”的无尽苦痛。他们寄希望于未来。小孩出生后,先起个小名叫“奶名”,如“毛蛋”、“狗儿”之类,土里土气,显得亲切。稍大或上学时,要郑重其事且苦思冥想起个大名,叫“官名”,盼望好运,用字力求雅致。在家呼“奶名”,出门、庄重场合呼“官名”,这种一人二名现象延袭至今,寄托了老百姓望子成龙,改换门庭的殷切希望。在那个社会里,妇女被岐视,受虐待,无社会地位可言。世人眼里,女人是“祸水”,是招惹是非酿成祸殃的根苗,甚至败坏朝政而不可收拾。“扰乱朝”就是对妇女的蔑称。这种封建意识,使今天的一些人,还把那些因行为不检点而招致家庭、单位、团体秩序混乱,人心涣散的人斥之为“扰乱朝”,甚至直呼“苏妲(当地人误读为ta)己”。我们的女同胞蒙受了多少年多少代的不白之冤!“胡人”是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在庞大的封建帝国正统思想的统治下,把那些政令、礼仪达不到的少数民族聚居的边远地区斥之为“化外”之地,因之,给那些不按规矩,随意乱来的言行也一律扣上一个“胡”字——“胡说”、“胡嚼(jiāo)”、“胡来”(非礼行为)、“胡㞗闹”、“胡日鬼”等等。人们吓唬小孩,常说:“看,黄毛老来了!”还有一种儿童游戏叫“杀”,这“”是我国古代北方诸民族的总称,这些言行显然是我国古代封建王朝统治下,民族仇恨、民族的印记。“羌”是古代分布于甘肃、青海、四川一带的少数民族。府谷县城西南长城线上有个城堡叫“镇羌”,是封建时代用来防御、羌族等少数民族侵扰的。新中国成立后,改为“新民”,昭示民族团结之意。一个地名之改,折射出时代的变迁。到了封建末世,清朝统治者以天朝大国自居,以其它国家为蛮夷小邦,西方科学技术为淫巧小技,实行闭关锁国政策。这种保守落后的封建意识陈陈相因,几百年过去了,时至今日,人们往往还会听到长辈在训斥晚辈道:“你不要出国啦!款款算了吧。”敢想敢做的举动仍被当作邪道妄为,斥之为“出国”。可想而知,清除封建意识残余,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是多么任重而道远!抬望眼,看,敞开国门,走向世界的形势,却是“天翻地覆慨而慷!”慈禧太后要是活到今天,不知做何感想?
其它如“传牌”、“打前站”、“海上法”、“归位”等等,这些附着历史灰尘的词语,都有其历史渊源和文化背景,是我们研究、学习历史和社会发展史的生动教材。
(二)从方言研究民俗文化
方言不仅残留着时代的影子,还体现了地域文化特色,透过方言,便于领略一方风土民情。
府谷是山区。人们世世代代在山里生活、劳作,与山朝夕相处,终生为伴,对山有特殊的感情,而且像熟悉自己的面貌一样。他们用“山”指称身体的器官、部位和地理方位。说鼻子是“鼻梁洼”、“鼻圪堵儿”,前额是“眉老圪堵”,发际是“头发畔(bàn)子”,眼的所在是“眼窝圪坨”等,含有“天人合一”的思想,位于边、角的地方是“拐拐”,突出了因山的阻隔要拐来拐去才能到达的地形特点。“上梁头绕一遭”(到上边走一回)用意亦同。他们给山里的各种地貌,起了各色各样的名字。如,圪梁、圪堵、圪蛋、圪塄、圪坨、圪洞、圪嘴、壕、峁、■、塔、墕、壑、畔、沟、渠、湾等等,星光灿烂,目不暇接。有的字如“墕”,连字典、词典里也找不到,编字典的大概是城里人罢,山里人却敝帚自珍,用它们指称地块,命名村庄,无不贴切自然。山里人靠山吃山,靠山识山,而且靠山说山,出言吐语常常和“山”联系在一起,“山”字用得很广。“那女子穿得可山了,山混混价”,“看那个山汉样儿”,“山驴野马,不上串的话甚也说了”,这里的“山”是“粗俗”、“粗野”的意思。“门限比山高”,“山不移,性不改”,“山”又是难以逾越、变革的象征。还把重婚妇女在几处所生的子女(即同母异父),叫“夹山弟兄(姊妹)”。
用字遣词离不开“山”,比事说理也围绕着“山”,开口闭口是与山关联的事物,地形、畜牧、农作等。如:“地圪塄还有高低”(长幼有序)、“爱扒圪梁”(说话好争执,不让步),“阳坡坡搭阴坡坡”(互用互补)、“羊毛出在羊身上”(部分来自整体)、“猪肉长不在羊身上”(互不相干)、“直头狼”(性格耿直,不会逢迎的人),“放了一辈子羊,能认不出狗和狼”(经验丰富,善于识别真伪)、“骑驴不管车道”(个人利己主义)、“骑上毛驴寻毛驴”(自找烦恼)、“骒(Kuàng)马不上阵”(轻视妇女)、“一场糜子铺就绪啦”(已成定局,无法挽回)、“米里头也有颗糜子”(世上没有绝对的纯)、“一颗黑豆掐成两半”(彼此一样),不胜枚举。这些俗语,清新自然,含义深刻,妇孺皆懂,象清纯的山泉,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由于这里是山区,畜牧业在县境西部尤为倚重。牲畜的称谓,分得精细。同样是幼畜(禽),鸡叫鸡儿子,猪叫猪拉子,驴、骡、马叫驹子,半大猪叫壳郎子。雄性家畜,驴叫叫驴,骡、马叫儿骡、儿马。阉过的,马、驴叫骟(shàn)马、骟驴,牛叫犍(jián)牛。母畜,驴叫草驴,骡、马叫骒骡、骒马,牛叫舍(shǎi)牛;而猪,公猪叫牙猪,作交配用的叫骚猪,母猪专作生仔的叫窝猪,南乡叫骒(kuó)婆。由于畜种分得细,人们对它们的性能了如指掌,连买肉也特别挑剔。不仅要分辨“公”、“母”(其中,公羊脖子粗的,是交配过的,母羊盆腔大的,是生过羊羔的),羊肉还要挑山羯(jie)(羯音结,骟过的公羊)子的,肉味灵(绵羊的,肉味腻),有吃过地椒等百草的山羯子,肉味更香美,甚至还要辛苦地打开腔子看,“腰子”(肾脏)摘了没有;而不要圪羝(羝音dí,绵羊种羊,有臊气)的,更别提骚胡(山羊种羊,臊气更重)的了。如有人以母猪肉(皮厚而粗糙,毛孔眼大而深)冒充好肉,那绝对逃不过顾客精明的眼睛。
农业生产中,偏僻山乡,仍沿用古老的农具,如搭在大牲畜鞍子上的“驮(tuō)桶”、“笼驮”(duò)、“架子”等及打谷场上的“连枷(jià)”。“连枷”这种农具,最晚在宋代就广泛使用了。著名诗人范成大(1126—1193)在《田园杂兴》诗中写道:“新筑场面镜样平,家家打稻趁霜晴。笑声歌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到天明。”
不仅经济生活中保留着传统的地域特色,而且民情风俗亦显古朴。如“送面人”(每年夏历七月十五,尤其在农村,家家户户和上好的白面,女人们巧手出细活,捏成人和鱼、石榴等动、植物形象,蒸熟后又白又胖,再加彩画,栩栩如生,馈赠给亲友和未满12岁的小孩子。“鱼”合“年年有余”,“榴”谐“留”,祝小儿长留人世,长命百岁)、“打平伙”(伙冬农闲时,人们常三三五五到光棍汉家里啦闲话,“叨啦”之余,大家凑钱或直接备办肉食或其它食品,打成一份儿,一份儿,作佐餐,吃个不亦乐乎)、“结拜识”(成年男子交朋友,生死相许,仿佛桃园结义一般,叫“拜识”,女人们叫“拜姊妹”)、“抓子儿”(孩子们席地围坐,用羊或猪指骨、石子等物作子儿,先就地撒开来,捡起一子儿,望空抛起,然后,迅速揽起地上其余各子儿,再把即将落下的那子儿接在同一手里,眼疾手快,情趣横生)、“洗三”(婴儿出生后第三天,要浑身上下洗个澡,亲友前来致贺,谐合“喜三”暗示喜庆)、“红朱腰(yāo)子”(红布作成无袖双层内衣,右首开口,用以保暖、避邪、妇孺老幼皆宜)、“催妆”(男方上门娶亲,带10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双头卷回的大馍,祝贺新人日后情意缠绵,永不分离,兼有催促新娘即早梳妆、上轿之意)、“添箱圆饭”(古时结婚的两种礼俗,流传至今。受请的亲友给聘出的女子赠送手巾、香皂、衣料等物,叫“添箱”。婚礼时,将受聘亲友开列花名单子,备日后新娘生儿育女时,按单子请人,叫“圆饭”。古代作“添妆含饭”。《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鼓乐喧天响汴州,今朝织女配牵牛。本宅亲友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挺(tīng)床”(人死后,先要将死尸停卧在床上或门板上,然后“装穿”、祭奠)、“哭(当地人误读为“骨”)灵”(入葬前一天晚上,女婿守灵,吹鼓手哀乐声声,彻夜不绝,女儿们嚎啕痛哭)、“路祭”(“动灵”时在路旁陈列供品致祭)、“覆三”(埋葬后第三天,后来提前到第二天,家人、亲友到坟地扫墓),等等。
这些礼仪由来已久,明、清小说诸如《三言》、《二拍》、《金瓶梅》、《红楼梦》等著作中均有记述。以上仅仅提及一些例子。我们可通过实地,以方言中有关民俗词目为线索,按图索骥,收集详细的资料,如过去各种劳动的组织,操作的表现形式和技术特点,宗教信仰、年节风俗,各种仪式、赛会、民间艺术活动等,再联系当时的经济结构、制度、道德规范、思想意识等进行分析研究,揭示其文化内涵。
(三)方言可以补充普通话语汇
我国幅员广大,各地方言互异。在普通话推广过程中,从北方方言中已经吸收了大量有用成分(包括语汇)。普通话以北方方言为基础,陕北是人文、自然均有特色的地区,在,开发大西北的今天,应该为进一步丰富普通话语汇做出更大的贡献。可补充的语汇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反映本地区特有事物的词,如表示植物名称的“海红子”(果类)等。这些物种在普通话中尚没有恰当的词面指称,可以直接吸收。二是那些含义丰富,表现力强的方言词,如“灰”,“倩”等。“灰”可表现事物(如“灰东西”,“灰营生”),人品(如“灰货”、“灰象”)、时机(如“灰时气”、“灰天气”)等,可用于严肃场合,如,老百姓把坏人叫“灰人”,亦可表达假嗔、亲昵(朋友之间、夫妻之间)等维妙维肖的情境,而“灰”这个字,在普通话中含有鲜明感彩的,只有表示颓废、失望的义项,如“灰色”、“灰心”。
事实上,文艺作品中,恰当地适当地运用方言,可以充分展现一方的风土人情,增强表现力,提高其艺术品位。反映陕北题材的著名作家,从柳青、杜鹏程、贺敬之到路遥,他们的《铜墙铁壁》、《种谷记》、《保卫延安》、《回延安》、《人生》等作品,都有浓郁的地方气息,在我国现、当代文学史上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为老百姓喜闻乐见,有的还选入中、小学教材。府谷方言语词有深厚的文化积淀,我们可以从多层面发掘。
三、府谷方言的语词特点
方言和共同语(普通话)与其它方言的差别,表现在语音、词汇、语法等方面,突出表现在语音方面,词汇、语法次之。府谷方言与其它方言在语词上有一致性,也有其显著的特点。
(一)有不少便于使用的多义词和同义词
多义词是与单义词相对而言的。一个词,人们在使用原有词义的过程中,由于需要,逐渐把与这个词义密切相关的意义,也用这个词来表达,就形成了多义词。如“起火”一词,原指生灶火时,煤炭在灶膛里被点燃。例:“七一煤矿的炭起火块,新民的炭起火慢了。”因此引申出:(1)着火。例:“场上的糜草起火啦!”(2)由于天热或强度劳动等原因,人体内燥火上升。例:“那小子这一向受得起火啦。满嘴口疮,喉咙也肿着了。”(3)生气,发怒。例:“那婆姨可能起火了,一不顺心就甩盆子砸碗的。”再加“抬”一词,使用频率很高,义项也多:(1)共同用手或肩膀移动重物。(2)把身体某一部位提高。例:把腿、脚抬高。(3)投放。例:“菜甜(淡)的,再抬点盐”。(4)藏起来。例:“把它抬到哪啦,可叫我寻了个败兴。”(5)搞、弄的意思。例:“说你慢慢价,这敢抬烂你息火了吧。”(叫你慢慢地搞,这下子弄坏,你该放心了吧。)还用于男女性行为。这样,一个词表示多项意义,相对地减少了新词条的增加,便于人们学习掌握,是一种经济效能的办法。
多义词是相关词义的聚合,而同义词则是相近、相同词义的聚合。同义词的特点是,词义所反映的客观事物是相同或基本相同的,但同一聚合中的每个词都有不同的强调重点和方面,不同的使用范围和场合。如形容“小”的意思,府谷方言中有“小”、“碎”、“猴”、“些些”、“点儿”、“一拧儿拧儿”等。再如,用两个单音反义词合成一个词,表示“不论怎样”、“总之”的意思,就有“反正”、“长短”、“长圆”、“贵贱”、“好歹”、“好赖”、“歪好”、“死活”等词条。姑举几例:“去年夏上,人们传言牲畜流行5号病,市场上猪、羊肉贵贱没人要。”、“学生娃娃要念书,可歪好寻不下先生。”(陶正《教学散忆》,见1987年第2期《延安文学》)、“长短此身长是客,黄花更助白头催。”(司空图《狂题》诗)/薛蟠笑道:“你一去都没了兴头了,好歹坐一坐,就算疼我了。”(《红楼梦》47回)这些词用得十分熨贴,置换不得。
一组同义词内,彼此之间,词义没有“迥别”,仅有“微殊”。人们通过比较,发现“微殊”,选择适者而用,表达得准确、生动、活泼,可避免言不尽意或枯燥、重复的弊病。
(二)有丰富而形象的量词
府谷方言里,量词特别多,别具特色。不仅表示人、事物、动作行为的单位,而且能准确、形象地突出他(它)们的特点。如,同样是家畜,羊叫一“只”,表现其形象单薄。猪叫一“口”,突出其贪婪能吃。宰杀后,羊挖了内脏,胸腹一空,整体存放,叫一“腔”。猪,则个儿大、体胖,为便于存运,自脊梁一分为二,呈板状,叫一“扇”。为方便食用,再横截成若干块,呈矩形,叫一“方”。由二合一的物件,门叫一“合”,磨叫一“盘”,突出运作特点。墙叫一“堵”,突出功用。碗叫一“荮(zhòu)”突出包装。线叫一“挽”,突出整理过程。屎叫一“抛”,尿叫一道,说明废物排泄。衣物洗一次叫一“水”,点明操作相关的对象。拉开缝子叫一“绽”,突出形成的原因(破裂):一个人,单身汉,叫一“杆”人,比喻无牵无挂;站成一排或一行,叫一“溜”,描述外观整齐;跟着一群,则叫一“梢(sào)”形容熙熙攘攘,等等。真是满眼缤纷,令人叹为观止。
(三)有不少特色鲜明的成语
府谷方言不仅有相当数量的单词,还有不少固定词组,我们管它叫“成语”(谚语,惯用语本文不讨论)。这些成语有三字的,四字的,多字的,以四字为多。其中少数出自曲故,如“说六国”、“直逼上梁山”、“梁山吉日”、“睁眼霸王”、“事后诸葛亮”、“死战司马懿”、“刘备哭荆州,哭上要相赢”、“独占花魁”等,大多数是劳动在长期生活和斗争中提炼出来的,是他们思想、智慧、经验的结晶。因而,简洁、明快、生动、形象,散发着浓郁的野花的清香。当地人善用比喻,就近取材。如,把没主意,听信人言,比做“软耳根”。给人通风报信,出点子,比做“掏耳朵”。中途受挫折,比做“打折(she)(音石)腰”。比喻人事,喻体都没离开人体。以物喻人的,如,“捻转转”(行为不主动,顺随人意的人)、“活拍子”(吹情说理,善于鼓动的人)、“凉壶子”(对某行业一无所能,不中用的人)等。以事论人的,如,把推翻既定意见或既成事实,比做“抹桌子”。翻悔说定的事儿,比做“下软蛋”。采取强硬手段,比做“下锹镢”。遇事走在前头,比做“挡头阵”。一味逢迎上级或长辈,比做“浮上水”等。四字以上的,如,“锥扎火燎”、“刁冰取火”、“牵马拽镫”、“一铆顶一楔”、“钻头觅旮旯”、“满房烧酒气”、“脸比城墙厚”等等。除比喻而外,还有借代(如,“半吊子”、“二饼子”、“平顶子”)、双关(如,“没心圪筒”)等,无不形象、贴切,富有表现力。
(四)保留了大量古汉语词汇及词法规则
1、词汇
不少古汉语词汇,普通话中已不使用了,而在府谷人的口语里,甚至书面上却频频出现。
(1)实词 如:
①川:平坦之地。
《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崔颢《黄鹤楼》诗:“晴川历历汉阳树。”
例:今年这么旱,川里的村户还可以,梁闲上全撂啦。
②舁(yū):抬。
《三国志·魏志·钟繇传》:“虎贲舁上殿。”
《清稗类抄·冯婉贞》:“未几,敌兵果舁炮至,盖五六百人也。”
例:这么沉的东西,谁家爷爷能拿动嘞 ,非得众人舁不行。
③翳(yǐ):遮蔽。
《楚辞·九叹·远逝》:“石嵯峨以翳日”
欧阳修《醉翁亭记》:“树林阴翳,鸣声上下。”
例:前面那个大个儿坐下,翳得后面甚也看不见了。
④村:粗野。
戴复古《望江南》词:“贾岛形模原自瘦,杜陵言语不妨村,谁解学西昆?”
例:那小子可村了,翻手就把胳膀裂了。
如今这女娃子也够村的,开口闭口“爷长爷短”。
⑤折割。折(zhe,音直),断。割,宰割。折割,引申为置人死地。
荀子《劝学》:“风至苕折,卵破子死。”
桓宽《盐铁论·论儒》:“伊尹以割烹事汤。”
例:狠一狠,就把你折割了 。
⑥ ■(cǎn):光着,仅,只。
刘克庄《春日和竹溪再和》诗:“■骑犊子不施鞯,老退犹堪学力田。”
李煜《菩萨蛮》词:“■袜下香阶,手提金缕鞋。”
例: ■脊梁马不好骑。/人家都走啦,■留下你一个人不孤?
⑦鞴(bi):马上备有鞍辔,泛指给大牲畜搭挂鞍辔。
王昌龄《塞上曲》诗:“遥见胡地猎,鞴马宿严霜”。
例:瓮里没水了,快鞴上牲口驮上回水。
⑧顶真(当地人误为“根”)续麻。
“顶真”上下句蝉联,“续麻”即麻绳头尾连续之意,二者名异而实同,均指上句的结尾作下句开头的修辞格。这是一种古老的修辞方式。如,东汉乐府民歌《平陵东》、李白《白雪歌送刘十六归山》即用此格。“顶真续麻”,引申为前后承接之意。
例:咱这人手顶根续麻上来来,不愁它翻不了身。
⑨说六(陆,luo,音落)国
典故出自战国。苏秦、张仪以如簧之舌,分别游说六国,苏秦主张“合纵”,张仪主张“连横”。“说六国”比喻长于辞令,巧言善辩。
《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苏秦、张仪说六国,晏婴、管仲说五霸。……这些古人能说话,齐家平天下。”
例:哪怕他会说六国也不顶用,事实在那儿摆着了。
此外,如,担“不是”(差错)、说“不然”(缺点、毛病)、“浑不留”(一丝不挂,光身子)、“忤(wǔ)逆子”(不孝顺父母的儿子)、“没计(jǐ)奈何”(没办法)、“落到原巢”(比喻回到了开初的地方),等等,不胜枚举。
(2)虚词 如:
①乎(不离乎、险乎儿)
②者(一者……,二者……)
③其(其吃、其说、其余、弟兄其家)
④但(但、但凡)
⑤于(于、于中)
⑥所以然
⑦将(黑将来、拿将来)(以上例略)
⑧长短,副词。不论怎样,总之。
白居易《即事寄微之》诗:“饱暖饥寒何足道,此身长短是空虚。”
例:那两个钱,下个月你长短结兑了吧。
2、词法
如,词性活用规则。
(1)名词用如动词。例:
①奶娃娃(给孩子喂奶) /奶菜(给蔬菜施肥)
②棚车棚子(木匠制作平板车车箱)
③沙家(给墙上抹沙灰)
④炕糜子(灶里生火,使铺在炕上的糜子干燥)
⑤把狗日的猴住(象猴子一样拴住)
⑥那人咱可草鸡啦,纯粹知理不说理。(像母鸡那样胆怯、畏缩)
(2)名词用如形容词。例:
①这人可鬼了,迨例不说实话。(像鬼一样捉摸不定)
②这炕可冰了,睡坏人呀。(温度像冰一样低)
③红胶泥地的番瓜海了面了。(品质象面粉一样细腻)
④这颗西瓜沙了/果子全沙了,甚味也没。(果瓜放置久了,水分少了,口感干爽,象沙粒一样。)
此外,与现代汉语比较,还有单音词多的特点。普通话中已用复音词的地方,府谷方言中仍用单音词,这也是保留了古代汉语的特点。
府谷方言语词的缺陷,提及两点:一是残留着原始的、落后的成分。如“日”、“㞗”等字眼使用多,人们甚至说,“离㞗不说话”。“日”除不文明的单用外,合成的多音词就有“日怪”、“日能”、“日粗”、“日踏”、“日殃”、“日脏”、“日噘”(jue,音诀),等等。二是从语言学的角度看,还有粗糙的地方。如词型不固定,词义不精确、用字不统一等,这也许是方言土语的通病吧。(待续)
陕西方言探究之“大(dá)”和“多(duò)人”
●写在前面的话
我自参加工作近四十年来,一直热衷于陕西方言特别是关中渭北方言的搜集与整理,涉及方言辞条、方言、方言谚语及民间方言等诸多方面,虽有些小成就,但难成大气候。今偶读朋友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礼泉籍季志平教授关于陕西方言之系列探究,才真正晓得什么叫“井底之蛙”?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专业的不服不行,今摘录其一二,以飨广大读者。
(全文略有删改)
关中人把父亲叫“大【dá】”(二声),与大小的“大【dà】”(四声)发音不同。父母在世的时候统称“多【duòtuò】人”(四声),与多少的“多【duō】(一声)”的发音不同,渭南一代人发音为“多【tuò】人”。把离世的父母及祖辈统称“先人”,这不难理解,先于自己的亲人,大多数地方也如此称呼。
这些称谓现在越来越少,但农村仍然存在。如果深究“大”的字源和本意,你肯定觉得把父亲称“大【dà】”应该是最恰当不过了。《说文》:“大,天大、地大、人亦大,故大似人形。”甲骨文、金文、石鼓文及小篆都是张开两臂,叉开两腿的大人形状(见文后附图)。古人认为人是万物之灵,故以大表意,而且“大”与“太”通用,“太”实际上是站立的男人,更形象。“士大夫、大人”都是古人对有地位有身份人的称呼。
相比之下,现在的称谓“爸爸”就失色不少。“爸”其实只是一个形声字,上部的“父”表意,下面的“巴”注音。显然,没有把父亲高大、威严的形象、在家中重要作用和地位以及儿女对父亲的敬爱表现出来,失去了“大”的文化内涵和真意。
关中人把岳父叫“叔【shǔ】”,以表示比自己父亲小的意思,十分讲究。我岳父兄弟四人,岳父排行老二,老大和老四在外地工作,老三在家。我按照老家传统就称岳父为“叔”,称岳母为“姨”,我妻子叫她父亲“大”,叫三叔“三大”,刚结婚的时候,我就随妻子称三叔为“三大”,后来我一细想,这个称呼不恰当,就改成“三叔”,原因是我岳父比你大,我都叫“叔”,怎么能叫你“大”。三叔是个教师,我这么一改,三叔并没有觉得不对,反而觉得我懂礼数。
“多人”这个称呼几乎已经消失,关中年轻人都不怎么用了,只有老一辈人还偶尔使用。“多”这个字的字源来自于祭祀,表达“多”多重数量的贡品,包涵了高尚、尊崇的意思。所以尊称自己父母和长辈为“多人”具有时代沧桑感和关中人尊老爱老的精神。再看看有些地方的称呼“爹”,父字下面一个多字,其实也包涵有“多人”之意。
“先人”是对已经离世的父母及祖辈的称谓,大多数地方也有这样的称呼,但现在都不常见了。“先”字本义是走在前面的意思。“先人” 当然指先自己一步的人。虽然不常用了,但说出来人们都能理会。关中人骂人"羞先人"、"漆先人脸",意思是你丢了祖宗的脸。
一旦这些称呼都消失了,那么,赋予这些称呼的所有文化内涵和传统习俗也将消失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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