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小故事:袖里乾坤
云游四方的巩道人这一天来到山东济南府。他连住处还没有找定,先逛庙会,在那里发现一个摆摊卖字的书生写得一手好字,站着欣赏了起来。
这书生是个落第秀才,姓尚。他看出道人懂得书法,就腾出半条凳子让坐请教。两人一谈十分投契。尚秀才说:“我只有单身一人,道长如不嫌弃,就请住到舍间去如何?”巩道人欣然答应。
巩道人在尚秀才家住下之后,见尚秀才每天卖字回来,总是草草吃过晚饭,点了风灯,匆匆出门,向他道歉,说是要到歌场去听歌。
有一天,巩道人问:“秀才,看中哪个歌女了吧?”尚秀才道:“是的,有个叫惠哥的姑娘,色艺双绝。要是道人不怕去歌台舞榭,我陪你去看看如何?”巩道人呵呵大笑,跟了就走。
难怪尚秀才倾倒,这惠哥真的是貌也惊人,歌也惊人。巩道人见惠哥与尚秀才眉目传情,看出他俩相爱已深。他悄悄在尚秀才耳边说:“愿你们早成眷属。”
可是,有一天晚上,尚秀才独自从歌场回来,他摇摇晃晃,浑身颤抖,脸色大变。巩道人连忙接过风灯,扶他坐下。
尚秀才定了定神,突然哭的象个孩子一样。他不等巩道人问,边哭边诉说:“道人啊,我和惠哥的事完了!她被鲁王召进府做了王府的供奉,再也出不来了!”
巩道人问惠哥应征的时候是自愿还是强迫?尚秀才道:“她一百个不愿意,挣扎了半天,最后是被捆了手脚硬塞进轿子抬走的!所以我还担心她进了王府,可能寻死活哩!”
巩道人点点头说:“既然惠哥不贪图当王府供奉的安逸,我可到鲁王府去探探消息。”尚秀才又喜又惊:“太感谢了!只是王府难进,鲁王难见,你可要当心啊。”道人说:“你可以放心。"
次日清晨,巩道人来到鲁王府门前求见鲁王,守门的果然不肯通报。
巩道人在门前台阶上坐着不走。里血出来了王爷手下的大太监,见道人旧袍破巾就声色俱厉地撵他走开。
巩道人去了又来,大太监火了,把他撵到影壁后面。巩道人四顾无人,从袍袖中掏出两锭金元宝,求道:“我不想见王爷,只想看看后花园的亭台楼阁,拜烦领我一游!”
大太监喜出望外,接过黄金,揣在怀里,立刻换了一副笑脸,领巩道人绕道从后门进了王府花园。
巩道人跟大太监登上一座五层高楼,大太监为了对得起那两锭金子,殷勤地陪他靠着最上一层的围栏,探出上半身,指手划脚地介绍园内的十大胜景。
说时迟,那时快,巩道人伸出双手,在大太监背后猛一推,大太监一个倒栽葱跌出楼外。
有一根细细的麻线系在太监腰间,把他悬空挂住。他往下一望,有一二十丈深,欲坠不坠,腰里的细麻线在瑟瑟地发出要断的声音,吓得他杀猪似地大喊救命!
十来名仆人应声赶到,一看都吓得要命。有人发现那根麻线的一端系在围栏上,既不敢把麻线解开,又不敢把大太监拉上来。仆人们只好去报告鲁王。
鲁王闻报,亲自来看。这位骨瘦如柴的王爷倒是一副精明相,他立刻吩咐仆人:“尽是些笨虫,快在地上铺起稻草、棉絮,铺好了再割断麻线,不就有救了吗!”
仆人们这才七手八脚地搬来几捆稻草,几床棉花胎,在悬空挂着以经吓得半死的大太监身下铺垫。他们刚铺垫好,要取剪子饺断麻线时,麻线却断了。
大太监缓过气来,连连磕头谢恩,求鲁王快逮妖道。鲁王问明情由,先叫他把受贿的金子交出来。大太监掏出来一看:金子变成了两块牛粪。
鲁王令仆人四面搜索,哪里也没有道人的踪影。鲁王对大太监说:“你遇到的不是什么妖道,分明是仙人,特来惩戒你的财迷心窍。我限你三天内把这位大仙找到,一定要请来见我!"
大太监到了下面,马上借鲁王的名义,通知当地官吏,官吏通知衙役,挨家挨户地寻找一个身体魁梧的道士。一下子把个济南府闹得家翻宅乱鸡犬不宁。
这时巩道人却与尚秀才正在谈论用金银买通太监进王府的事,他笑着说:“不过我哪有金银,只好捡两块牛粪权充元宝。你等着瞧,王府会来请我再去的。”
这一天,衙役、保甲终于寻到了巩道人。巩道人说:“各位辛苦了!你们要找的正是我。闲话少说,我跟你们见王爷去。”
巩道人二次进了王府,大太监看见他又羞又恨。鲁王却亲白迎接,请他上坐,摆酒款待。
酒过三杯,鲁王对巩道人说:“仙翁,不瞒你说,我是个最爱闹玩的王爷。你捉弄我手下的那套戏法,着实有趣,可否在这大厅里再演一次?”大太监一听,吓得浑身哆嗦。
巩道人回鲁王道:“好戏法只能变一次,贫道换一套新鲜玩艺儿给王爷取乐吧。”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剪的小美人儿放在地上。
这小美人儿一眨眼变成大美人儿,朝上行礼。道士对她说道:“给王爷扮演齣瑶池宴吧"。
果然,纸美人儿扭扭捏捏说了几句上场引了,载歌我舞起来。
巩道人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红红绿绿小纸人来放到地上。这个自称王母,那个白称麻姑,而后便翩翩起舞。王爷和大太监看得目瞪口呆。
末了出来织女,抖开天衣一件,金彩绚烂,把个大厅都照亮了。
鲁王看得目眩神摇,把纸人儿当作真的九天仙女了,厚着脸皮对巩道人说想留下一二位仙子。巩道人一面把袖子一张,将所有的纸人儿吸进去,一面请王爷仔细再看。
原来刚才好象是下凡的天仙,都是王府里的歌姬舞伎,鲁王大为惆怅。巩道人可很满意,因为他见惠哥时常双眉紧锁,露出厌恶奴隶生活的郁愤。
巩道人回到尚秀才家把王府里的情形一说,尚秀才知道巩道人有些法术,就苦苦哀求下次带他进王府见惠哥一面。
第二天,王府又来人请巩道人。巩道人在屋里把大袖子一展,对尚秀才说:“你一定要我带你进王府见惠哥一面,请进此袖。”尚秀才一头撞去。
尚秀才真的在巩道人的袖里了。但见里面宽敞得象普通的卧室一样,床榻几案齐全,光线若明若暗,空气也很流畅。
尚秀才略觉摇摇晃晃,知道已跟巩道人进了王府。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巩道人与鲁王下起棋来。
巩道人见惠哥与众歌姬列队走过,装作拂去尘土,把袍袖那么一甩,惠哥倏的进了袖里,一心下棋的鲁王和别人可一点也没有发觉。
尚秀才在袖里正想冒险探出头去看日思夜想的惠哥。忽然看见惠哥好象从房檐间飘落下来。
二人久别重逢,又惊又悲又喜,亲热了一阵。
尚秀才与惠哥高兴地用联句写诗一首,诗日:“侯门似海久无踪,谁识萧郎今又逢。袖里乾坤真个大,离人思妇尽包容。”
刚写完,蓦然闯进来五个戴玉色冠穿淡红衣服的人。
五个人把惠哥捉了出去。
尚秀才怅惘了好久,不知道怎么才好。巩道人已经带了他走出王府,把他从袖里抖落在一座桥上,问他道:“怎么样?两人够亲热的?”秀才羞得不作声。
巩道人脱掉道袍,把袖子反过来给他看,袖子上隐隐有四行字迹,正是他和惠哥题的诗。尚秀才只得承认,求巩道人过些日子再带他进去一回。
尚秀才在巩道人的袖里与惠哥相见三次。第三次相见时,惠哥对他说:“我怀孕了。再下去可瞒不过王府里众多耳目,怎么办?你还是求巩道人救我吧!”
尚秀才回家与巩道人商量。巩道人说:“放心吧,好人做到底,我来想法子。不过你从此不要再进去了。好好买些小孩衣服,准备做父亲吧。”
过了九个月,巩道人从王府来到尚家,对秀才说:“小宝贝到,快拿襁褓小衣服来!”
巩道人一探袖子,取出一个赤条条的婴儿,睡得很香,脐带还没有断哩,等尚秀才把他洗净包扎时,婴儿才哇哇啼哭。
巩道人脱下道袍说:“你把这件黄袍好好保存,它将是治难产的良药,记住,留心王府的招贤榜,有一天,你将靠它与惠哥团圆。"
巩道人又进王府,对鲁王说:“有一事奉告,王爷的爱妃三年后得子,怕是难产,到时候请贴出招贤榜,自有能人拿良药来保得大小平安。”说罢辞去。
过了三年,鲁王的爱妃真的遇到了难产。鲁王急得象热锅沿的蚂蚁。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巩道人的话,便连忙写了一张招贤榜:谁能献医献方,保得王妃大小平安,不惜重金厚礼。叫大太监赶紧照式抄录许多分,贴遍济南城。
大太监把一张榜文贴到庙里,仍在那里卖字的尚秀才一看,记起巩道人的话,立刻收摊。
尚秀才回家取了巩道人留下的血污袍袖,直奔王府。
拿袍袖煎汤给主妃喝下去,不一会,王妃生下一个大胖娃娃,母子平安。
鲁王大喜,叫大太监端出一盘银子、一盘金子来酬谢尚秀才。可是尚秀才一概推辞。鲁王问他:“那么,你想做官吗?"尚秀才也表示不要。
鲁王设宴款待,再三说:“你要什么,干脆说出来。”尚秀才这才高席•揖,诚恳地说:“只求王爷赏一个府中的歌姬。”
鲁王大笑,立刻吩咐大太监把所有最年轻的歌姬统统叫来,让尚秀才自己选择。几十个歌姬列队上堂,尚秀才相了半天,却只是摇头。
鲁王怪道:“她们是我最喜欢的年轻歌姬,难道你一个也看不中吗?”尚秀才说道:
“我要的是你几年前召进府来那叫个惠哥的歌姬。"
鲁王道:“好痴的书生,是早先定了婚的吧?行行行,原谅我当初拆散鸳鸯,容许我来弥补吧!”他吩咐备起嫁妆,用轿马送惠哥夫妻出府。
惠哥到家,抱起三岁多的儿子,问丈夫:“你给我们的儿子起了个什么名字呀?”尚秀才说:“叫袖生吧。”
袖里乾坤
民国的时候我们家乡有个叫万福成的大财主,家里良田千顷骡马成群全国各地开有不少买卖铺户和钱庄,日子过的是甩手无边海了去了。万老爷自己在关外的吉林当商会会长,到过年才带妻小回老家住上半月二十天的,平时老家的事都是交给长子和两个兄弟打理。
虽然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动转使奴唤婢可他也有不快之处。
.原来每到了临过年万家都趁老东家回来把各处的买卖及种地收粮各种出入账目仔细计算一遍,一为看今年各处收成多少做个总结,二为来年规划做个参考且不说还要论公行赏按股分红,道个功过分明。但摊子越大账目越复杂一连几年到了总账的时候老也弄出个精确的数字来,每每看着那溜囫囵吞枣令人抓狂的数字老爷子气的山羊胡子撅多高。
鉴于往年的教训万大财主今年早早的做了准备来个双管齐下,先在镇中心的鼓楼和家大门口外贴了文告,宣布无论是本地珠算高手还是外地亲朋有此技的能人腊月十五都可以到万府一露神手,总账期间不但高敬高待负责来往的车马路费,而且还有丰厚的酬金,为了保险他还从关外寻了两个算账高手带回老家,老财主暗自咬牙,今年说啥把账也算个清清楚楚,省的过个年都肐里肐瘩的让人不痛快,另外他还专门给自己的表兄本县高小的老校长闫沛霖让他也给踅摸踅摸有无算账的行家里手推荐一二,这老哥脾气虽古怪,但见多识广在文化圈里挺吃的开,说不定会交个能人异士也未可知,只是眼看到了十五也没准信他心里有点遗憾。
到了腊月十五这天,万家大门挂灯二门结彩鞭炮齐鸣热闹非常,大少爷大管家穿新衣戴礼帽站在门口亲自迎接从四面八方前来算账的各位先生,几十个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丑的俊的无不是长袍马褂衣着光鲜,里面有算账的先生,还有观战的本地士绅,好多戴眼镜杵文明棍儿,相互说说笑笑在两人的引导下进了宽敞气派的院子。
二门里一字排开几口大锅烧的热气腾腾,几个围了白裙的大师傅正把先天晚上杀的猪分成段切成块儿,就等算账已毕来个猪肉炖粉条,大白馒头管够,分红散活回家过年。
上房屋的大客厅里,青砖地上居然铺了庄稼院从未见过的厚地毯,两边一拉溜是十几张铺了红色大绒布的紫檀高桌,每张桌后面都放着把软垫太师椅。
客厅放有一座一米来高 印锅大小的双耳铜香炉,此时里面插的不是香而是放满了红红的木炭,不知是木炭好还是客厅有气眼,偌大的房间里除了暖融融的并不见丝毫的烟气,
一干众人刚进了客厅,就见老东家万福成同本镇的镇长和县商会会长从旁边的暖阁里走了出来,双方纷纷抱拳作揖问候致意一片哗然。
万老爷子常年在官场出没江湖里打滚儿大小场面见过无数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自然烂熟于心,今天又是本家有求于人说的话自然又诚恳又暖心寥寥数语哄的大伙既兴高采烈更撩拨的跃跃欲试,都想在今天力压群雄傲里多尊。讲话一毕拜了上天下地,众人分拨落座,早有佣人按桌端上了茶水果品纸笔墨砚,士绅们陪东家两长面南背北坐了正席,算账的先生们各分左右坐了两边的圈椅,将自带的算盘放到桌上,仔细的把算珠拢好就等大管家唱账。
能来和敢来坐在这场合的人都非等闲,既有本县账房的人杰也有外县算账的翘楚,谁不想得万家丰厚的报酬,又艺压同行名利双收?更何况还有会长镇长临场,弄好了年轻的借此也许混个前程,年老的则能傲里多尊名震一方。
这叫无利不起早,有奶才是娘。
人性使然。
当下这些衣鲜面亮的先生各坐其位有的低眉顺目,有的捻须微笑,有的合掌闭目念念有词,有的巍然端坐大义凛然,各显其色,都一派胸有成竹的皇皇之态。
大管家吩咐下人抬过一条精致而结实的四扇雕花木屏风挡在了宽大的客厅门口,面朝大伙这边挂着块宽大的黑漆木板,这样既挡住了外面喧闹的气息,又给公示的黑板作了支架,让大厅里多了份宁静与庄重。
离炭盆一米多远有张宽大的黄花梨地八仙,左右摆两张木椅。
这时,两个仆人抬着个铜锁红漆的大樟木箱子走在前面大少爷万锦程和万府的刘账房在后来到桌旁,万锦程先揭了封条又从腰里摘下来钥匙打开铜锁,刘账房从里面拿出来一包包用油纸裹的四四方方的账本包放在桌上。
同往年一样万少爷居右为监账人,刘账房居左是递账人,大管家唱账是行家,三管家在门口的黑板旁做记账人,老东家及士绅们则是观账人。
一切准备停当,大管家拿起水杯轻抿了口温水接过刘账房递给的账目刚要唱,不想门口却一阵大乱。
三管家朝义是大少爷万锦程的小舅子,人长的溜光水滑说话办事咋咋呼呼是个不靠谱的家伙,用老东家的话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自达万福成回来他自知不受待见夹了尾巴老实不少。今个非比寻常之日所以跑里跑外忙了个七荤八素见事情差不多了遂找了条春凳搬过来正欲坐在屏风旁歇息,忽听身后客厅大门轻响忙伸脖观看,见推开的门缝探进个戴古铜色毡帽头的小脑袋,眨着小黑眼珠往里观瞧,朝义细打量并不认识,他本就是酸性子又挨了两天累火就上来了,绕过屏风几步来到客厅门口正好把刚从门缝儿挤进来的人堵住。他恶狠狠的打量着来人,老大的不高兴。
见这不速之客大概三十出头最高不过一米五六,长个左右窄前后宽的梆子脑袋,五官细小脸不大却满是说麻子还没坑说痦子还不黑的褐色小斑点,让人看了很不舒服。身上的衣服倒还整齐干净,只是既无长袍也没马褂,厚厚的棉袄棉裤外套身新做的单布黑裤褂儿,肩上挂个搭琏,脚上穿双多半新的千层底棉鞋,大概走了不少路鞋面上落了不少草末尘土。
朝义这人最势利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当时不耐烦了挥挥手嘴里说道:嘿,嘿!干啥的,乱往屋里闯?去!去!看不见我们这正办正事呢?嘴里说着伸手就往外搡,来人看他急扯白脸忙说:我,我是…是来……,好嘛,这人不但脸麻还是个结巴,看他脸红脖子粗的说不整落话朝义更加藐视耶谕道:是什么是?你什么也不是,走吧!走吧!我们这还有好多事没办呢!去,去去!
小个看他不买账更加着急,:我……我有…有……,朝义看他光张嘴说不出话得意起来,点手叫过旁边的两个佣人:你有啥?你啥都没有。这么地傍年达节的奔个门口不容易我也不让你白跑,去,他指指佣人,带他到伙房拿俩馒头,挑大个的送他回家啊!别在这耽误我们的功夫了!
看他把自己误会成要饭的来人很愤怒,他把搭琏放地下从里面掏出来个黑框白子的小算盘晃晃又指指两旁算账的先生:我跟他们一样,是……是来算……算账,……账的!
大少爷万锦程知道小舅子的德性,啥事都能办砸屋里十庄八邻的士绅先生都看着呢!丟了涵养自己挨笑话老父亲也挂不住,忙起身来到门口,正听到小个子的后半句,忙喝道:朝义,贵客到了门口你敢怠慢,还不快去准备桌椅等物!然后扭头谦让道:底下人不懂事,先生莫怪,先请到里面落座。
小个子望望四周见两厢个个正襟危坐并无空席,自己的到来没有半人动窝,都嗤之以鼻的莫然无视,遂知趣的从旁边拿过把佣人用的小马扎谦然说:少东家我来晚了,您别忙了,我在大椅子上坐着不舒服,坐这马扎再往屏风这一靠比啥都强,您快操持着报账吧!万锦城明面虽客客气气但见来人太过猥琐心里也没上心,他既随遇而安大伙也等着报账便拱拱手回了坐位,看大管家一切就绪遂点头示意开始。
于是,大管家那清凉而悠扬的唱账声,回荡在大厅之中,一串串不同的数字清晰的送进人们的耳朵脑海,噼噼啪啪的算珠响代替了方才的窃窃私语和故作镇定的讪笑,桌子后的先生们本就是摆弄算盘的好手,此情此景之下谁敢托大。无不定心静神专注的拨弄各自算盘上那十几串神奇的珠子,纤细而修长的手指勾上返下快而不乱续而不断,进若春燕巧点水,退如银环撞玉盘,个个想的是人前显贵力拔头筹,怕的是账打不清丟人现眼,将半世英名毁于一旦,孰是孰非算盘珠上见分晓。
今天来万府算账的主要分两拨,一是由号称单掌量日月的县城续德堂大药房账房先生丁文举联络的各路好手。另一拨是栾州师范老秀才号称五指拨星辰的薛廷章所领的京东豪杰,还有几个自认不凡的散士,及老东家从关外带来的高手,各路能人同堂较技一决雌雄。
头本账是栾州城新源祥绸缎庄的数字并不繁杂,众人小结小同大结大同,也许是头轮大家精气旺盛,也许是账目简单,清理一毕居然十人九同,这让大家信心倍增,有几个城府浅的忍不住雀跃起来。
稍做休息账房拿出厚厚一摞账本,小心解开防水油布封条上写天津劝业商贸有限公司,众人这才知道难怪万家出那么大的赏钱寻结账先生,原来老鼠拉木铣大头在后面呢!于是众人打起精神又投入紧张的运算当中去了…
中午小结完毕大家享用了丰盛的美酒佳肴,品过香茗下午继续。又连三结傍晚才总结,不结不知道一结吓一跳,黑板上十几个人结账仨人俩不同,连堂堂的丁文举和薛廷章都没拢到一块儿,还相差甚远。
这帮人先各自论理后各保其主,一方说丁不差一方说薛正确平心静气的交流没能找出问题所在,然后交流变争论各说其理谁也不服谁争的脸红脖子粗,吐沫星子乱飞,有几个莽撞的家伙扔了斯文撸胳膊挽袖子就要打到一块。
镇长王大宾人称大损包,出事不怕大骂人不带脏字。今天晌午喝了七八两贵州茅台又灌了两瓶俄罗斯的伏特加,吃饱喝足懒得看打算盘的躲在旁边的暖房里睡觉,听吵闹越来越大来了性致端了茶杯度出来看个究竟。
听了开头已知结尾,闹腾这么凶明里是为算账结果,其实是为了各自的脸面和利益争的不可开交,忙伸了大手裂开大嘴笑道:諸位,諸位听我说,听我说,吵闹的众人见镇长大人出了面遂停了争斗听他高见。
王大宾从容的抿了一口浓茶吐出喝到嘴里的叶片拉了长声道:諸位,諸位,你们这是何必呢,为了个小数点吵成这样伤了和气多不值得呀!这有啥呀?算错了,咱改呀!咱重算哪!老东家都没有说啥你们闹这凶作啥呀!咱可别跟娘们学饿死事儿小失节事儿大,别钻那牛角尖,顶多回去了跟师父好好学学,别让师娘掺和也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犹如烧开的油锅里倒了瓢凉水,众人臊的老脸通红,谁都不想承认是跟师娘学的手艺,更不愿堂堂的七尺之躯还不如守节的娘们,这话若出自别口他们早群起而攻之,可镇长他们真惹不起,没办法只好把怒火撒向同行。
于是,吵闹的更厉害了。老东家万福成一直没言语,他杵了文明棍走到黑板前默默的端详上面大小各异的数字,心里暗自慨叹,本意为今年下个大力气花个好价钱请来帮高手能士,万没料刚开张就闹个一塌糊涂,他这才发现愈是高手愈是犟性,愈是认死理,没容人之量,自己费尽心血找来的这些人里还没有领物,到实沿上拿不出让人服气的数字,做到一凤压百鸟的效果,咋办呢?继续算怕又成糊涂账,不算摊都支了,要是有个一锤定音的人事情就好办了,唉,真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哇!
心里不痛快文明棍不由自主的往地上狠杵了几下,铛铛的响声惊动了大厅的众人以为老爷子有话讲忙都闭了嘴巴,静听当家人有何训示。
突然的安静让万福成也吃了一惊,他扭头见大伙齐唰唰的瞅着自己,偏偏此刻心里还没想出个好主意,遂有点囧迫的咳嗽两声,下意识的四下瞧瞧,见靠屏风坐在小马扎上的小个子双手拢在袖里半眯着双眼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不由得皱皱眉头,顿时有了个馊主意。
反正今天又算了烂账,弄的乌烟瘴气不好收场,马上到吃饭的点拿这小个取个乐子再说吧!
想到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弯了老腰半认真半戏睨的说:小老弟,没睡着吧?
小个没料到此刻万老财问自己话忙睁眼放手坐直了身躯嘴里回道:没,没睡,睡着。
也许是他神情太过于拘谨,说话又结巴,大厅里的人看了心情大好,不少人都会心的笑了。
哎呀,老弟,自达你进了房门坐在这里我看你到现在算盘没拔一下,话没添一句,我这都火烧身了,你咋还许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呀!好歹给我拿个主意呀?
听老东家这样说厅里的人有的笑的前仰后合,有的捻须撇嘴,还有的含矜带笑,全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俩好看老叟戏顽童的把戏。
老东家,您,……您走,…走南闯北的我,我见…见识过啥呀?哪有主…主意呀!小个愈发显得囧迫,嗫嚅的说。
嘿嘿,老弟,拿不出来章程我不怪你,想必你敢坐这就有个九九,那你把算的结果拿出来让我们瞧瞧吧?
万福成嘴这么说并没往心里去,在他看来此时面前这小个有无结果已不重要,他看看黑板摇摇头扭身欲走,这时三管家朝义阴阳怪气的大声说:他能算出个啥结果?竟在马扎上做春秋大梦了,别人用算盘算,他呀?用梦算吧!哈………哈哈…
说完笑的眼泪直流。满大厅里的人也跟着轰然而笑…
看看四周喜笑颜开的人们小个子的脸色变得苍白,褐色的斑点也发明显,他轻声的冷笑一声,站起来弹弹袄的前襟,双手抱拳:老东家真的要看我算账的结果吗?
万福成一怔忙回礼:愿闻足下高见。他发现站起来的对方虽依旧矮小,却一扫刚才的谦卑与猥琐,多了份冷峻和沉稳,不由得心里一凛,暗自纳罕。就见他转过身形拿起粉笔在众多的数字中狠狠的圈起一组数据,朗声说道:最终结果就是这个数,其它都是错的。
厅里的人听他这么说先是一静后是一乱接着大哗。
对不上这个数的先似被当堂泼了盆凉水,后又被火狠烧了一下,灰的溜地脸上挂火花,侥幸对上的顿时得意洋洋,摆出副舍我其谁的轻薄样子。
小个子说完放好粉笔弯腰欲坐,,算账席上有人喝道:好个唾手可得,我有话说!话音刚落从右侧桌子里走出个留着闪光大背头,胸前挂金怀表链穿着讲究的体面人,大伙定睛一看原来是赫赫有名的丁文举。
丁文举今天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天下的账大小都一理。独家的买卖咋算咋有,肉烂在锅里水肥水瘦咋也流不道别人田里去,五八不离四十就皆大欢喜,小卖买股东少账自更好清些,最难办的就是万家这样的股份多买卖大,不算清了谁都不干。
平时在那谁敢不以自己马首是瞻?既便同薛秀才碰到一起相互也有讲个照应和默契。没料今天上场就失了手,本该七七八八的账却差了大花儿,可恨薛秀才手下那帮人,老揪着不放,费了好大的劲刚把这葫芦按下去,没料到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而且斩钉截铁的直接给出了结果,这么大的场合不光脸面无存以后这碗饭还吃不吃?顾不上许多他怎么说也的打这个出头鸟了。
他几步到了对方跟前双手抱拳:再下丁文举,请问兄台贵姓高名?
小个子闻言身体明显的抖一下,慌忙抱拳还礼:久闻丁大哥之名如雷贯耳今日相见三生有幸,小可免贵姓刘名增瑞,请多多指教。丁文举不怀好意的围着他转了一圈阴阳怪气的说:刘老弟,既然咱是同行我就直说了,大管家报账如行云流水,我等众兄弟一整天耳听脑想手酸臂麻耗尽心血算出的数据虽有误差但也竭尽所能,而你靠坐在这里身没动手没摇,临末了用笔画个圈就说是标准,请问凭证是什么?用什么方法得出来的?不说清楚了你拿大伙打嚓么?我在江湖上也混过,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见的多了,今天当老东家的面你给个交代吧!
被他这一撩拨厅里的人们顿时激奋起来,有几个人围将过来大有兴师问罪之势。
刘增瑞到了这时反倒不在慌张,冲万成寿一般抱拳:老东家,事已至此我有个请求,不知可不可以?
请讲,只要我做到,定竭尽全力!
好,谢东家!这样想证明我圈的数对不对咱们大伙费点劲再重打一遍,咱们一本一小结三本一中结最后一大结,无论什么结我先出手,大伙各把结果写在纸上相互对比,您看如何?
万福成听了点点头,扭身看看众人:既如此,我同意,諸位都听见了吗?
众人也都想求个水落石出,便慨然而喏。
大管家刚拿起账本,丁文举站起来高声道:刘增瑞,刘老弟,若你算完对了还作罢了,要是不对,你有何话讲?
刘增瑞涨红了小脸:丁兄莫要相逼,我也略有薄产若有错,愿赔偿东家今日所有销耗,今后不再踏入此行!
话到此时大家方知非同小可,有相当一部分人暗自为小个捏把冷汗,几乎全都吸口凉气。这时镇长王大宾呼的站起来,摇摇手:老丁,你这样就不对了,古语说:账差有来回嘛!多算次就可以了,何必为这小事踢了饭碗。要是非这样那万事得讲公平,小刘是新人不敢相强,那我问你,要是人家对了你咋说?
狂傲的丁文举万没料到镇长王大
宾出了头,自己被反将了军他只好站起来往四周抱拳:諸位同仁作证如果刘增瑞对了,我给他嗑一响头,以后无论哪算账他在我不到。
客厅里的空气愈发紧张起来,老丁是碰上硬茬口算是杠上了。万福成这会让人从暖阁里又抬出来一套精致的黄花梨桌椅,请刘增瑞上座。安置已毕肃然拱手:大家准备好了吗?那咱们就重新开始了。
这次大管家的唱账声更加高亢精准,大厅里珠算声声,但各自神情和先前大不相同,以前个个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现在是个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人人提起百倍的精神唯恐出了毛病贻笑大方。
再看刘增瑞坐在太师椅上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意沉丹田双手拢在袖里,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置身于世外。
屋里众人中也有听说过世上有种袖里乾坤的速算法,只是没见识过,今天刘增瑞的操作才知道艺海无边天外有天,随着刘增瑞率先在黑板上写下组组数据,越往下算丁文举越是胆寒,大冬天的屋里气温并不高但他却出了满脑门的涔涔冷汗,他绝望的想今天这跟头十有八九是栽定了。
受了刺激的人们忘了疲劳和饥渴打了鸡血般的斗志昂扬,一路算将下来十四个先生只有八个勉强能把账对在一起,其中包括刘增瑞丁文举和薛廷章。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账算到了九成,刘增瑞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好数字然后冲万成寿拱拱手,:老东……东家,我临来……来之时偶……遇风寒,正……正吃药调理,不…不能耽误,告…告辞…辞了!说完猫腰拾起褡裢便走出厅堂。
万福成忙站起来口里说:大家别动继续算账,我来相送刘先生。说完追了出去。
半小时后,大厅内随着大管家把最后的数字报完写好人们瞪眼瞧新数和刘增瑞圈的老数居然毫厘不差,大厅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没逞相这个麻脸结巴的小个子会用袖里乾坤这种手段算出如此精准的数目,手法运用其如此娴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而且刚来时上下还瞧不起,到头来让人家给狠狠的上了一课,真是惭愧呀!
这帮算账的先生早没了刚进万府时的那股指高气扬神气活现的样子了,个个都变的说话谦虚,举指有度起来,离灰溜溜的差不多少了。
丁文举还算有自知之明,算完账不顾东家的苦留夹了算盘同几个知难而退的先生连夜走了。
刘增瑞一战成名。当时人说:老丁量日月,老薛数星辰,两个加一堆,半个袖里乾坤。
大账算完,笔笔清楚,过了年后经不住万福成的盛情相邀,刘增瑞坐了火车跟老东家去了关外。听说他在外边也留下不少趣事。
多少年过去,但他的名头如今还在我们家乡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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