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原文 译文(十)
《淮南子》又名《淮南鸿烈》,是汉代淮南王刘安招集宾客集体创作的一部道家名著。
【原文】
君人之道,处静以修身,俭约以率下。静则下不扰矣,俭则民不怨矣。下扰则政乱,民怨则德薄。政乱则贤者不为谋,德薄则勇者不为死。是故人主好鸷鸟猛兽,珍怪奇物,狡躁康荒,不爱民力,驰骋田猎,出入不时,如此则百官务乱,事勤财匾,万民愁苦,生业 不休矣。人主好高台深池,雕琢刻镂,黼黻文章,絺绤绮绣,宝玩珠玉,则赋敛无度,而万民力竭矣。尧之有天下也,非贪万民之富而安人主之位也,以为百姓力征,强凌弱,众暴寡。于是尧乃身服节俭之行,而明相爱之仁,以和辑之。是故茅茨不翦,采椽不斫,大路不画,越席不缘,大羹不和,粢食不毁,巡狩行教,勤劳天下,周流五岳,岂其奉养不足乐哉?举天下而以为社稷,非有利焉。年衰志悯,举天下而传之舜,犹却行而脱蹝也。衰世则不然,一日而有天下之富,处人主之势,则竭百姓之力,以奉耳目之欲。志专在于宫室台榭,陂池苑囿,狂兽熊罴,玩好珍怪。是故贫民糟糠不接于口,而虎狼熊罴厌刍豢;百姓短褐不完,而宫室衣锦绣。人主急兹无用之功,百姓黎民憔悴于天下。是故使天下不安其性。
人主之居也,如日月之明也,天下之所同侧目而视,侧耳而听,延颈举踵而望也。是故非澹薄无以明德,非宁静无以致远,非宽 大无以兼覆,非慈厚无以怀众,非平正无以制断。是故贤主之用人也,犹巧工之制木也,大者以为舟航柱梁,小者以为楫楔,修者以为櫩榱,短者以为朱儒析护。无小大修短,各得其所宜;规矩方圆,各有所施。天下之物,莫凶于鸡毒,然而良医橐而藏之,有所用也。是故林莽之材,犹无可弃者,而况人乎!今夫朝廷之所不举,乡曲之所不誉,非其人不肖也,其所以官之者非其职也。鹿之上山,獐不能肢也,及其下,牧竖能追之,才有所修短也。是故有大略者不可责以捷巧;有小智者不可任以大功。人有其才,物有其形,有任一而大重,或任百而尚轻。是故审豪厘之计者,必遗天下之大数;不失小物之选者,惑于大数之举。譬犹狸之不可使搏牛,虎之不可使搏鼠也。今人之才,或欲平九州,并方外,存危国,继绝世,志在直道正邪,决烦理挐,而乃责之以闺阁之礼,奥窔之间。或佞巧小具,谄进愉说,随乡曲之俗,卑下众 人之耳目,而乃任之以天下之权,治乱之机。是犹以斧劗毛、以刀抵木也,皆失其宜矣。
人主者,以天下之目视,以天下之耳听,以天下之智虑,以天下之力争。是故号令能下究,而臣情得上闻,百官修同,群臣辐凑。喜不以赏赐,怒不以罪诛。是故威立而不废,聪明先而不毙,法令察而不苛,耳目达而不暗。善否之情,日陈于前而无所逆。是故贤者尽其智,而不肖者竭其力;德泽兼覆而不偏,群臣劝务而不怠;近者安其性,远者怀其德。所以然者何也?得用人之道,而不任己之才者也。故假舆马者,足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揖者,不能游而绝江海。
夫人主之情,莫不欲总海内之智,尽众人之力,然而群臣志达效忠者,希不困其身。使言之而是,虽在褐夫刍荛,犹不可弃也;使言之而非也,虽在卿相人君,揄策于庙堂之上,未必可用,是非之所在,不可以贵贱尊卑论也。是明主之听于群臣,其计乃可用,不羞其位;其言可行,而不责其辩。暗主则不然,所爱习亲近者,虽邪枉不正,不能见也;疏远卑贱者,竭力尽忠,不能知也。有言者穷之以辞,有谏者诛之以罪。如此而欲照海内,存万方,是犹塞耳而听清浊,掩目而视青黄也,其离聪明则亦远矣。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准绳也。县法者,法不法也。设赏者,赏当赏也。法定之后,中臣者赏,缺绳者诛;尊贵者不轻其罚,而卑贱者不重其刑。犯法者虽贤必诛,中度者虽不肖必无罪;是故公道通而私道塞矣。古之置有司也,所以禁民使不得自恣也;其立君也,所以制有司使无专行也;法籍礼义者。所以禁君使无擅断也。人莫得自恣则道胜,道胜而理达矣,故反于无为。无为者,非谓其凝滞而不动也,以其言莫从已出也。夫寸生于秒,秒生于日,日生于形,形生于景,此度之本也,乐生于音,音生于律,律生于风,此声之宗也。法生于义,义生于众适,众适合于人心,此治之要也。故通于本者不乱于未,睹于要者不惑于详。法者,非天堕,非地生,发于人间而反以自正。是故有诸已不非诸人,无诸己不求诸人。所立于下者不废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所谓亡国,非无君也,无法也;变法者,非无法也,有法而不用,与无法等。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为检式仪表,故令行于天下。孔子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故禁胜于身,则令行于民矣。
圣主之治也,其犹造父之御:齐辑之于辔衔之际,而急缓之于唇吻之和;正度于胸臆之中,而执节于掌握之间;内得于心中,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是故权势者,人主之车舆也;大臣者,人主之驷马也。恢离车舆之安,而手失驷马之心,而能不危者,古今未有也:是故舆马不调,王良不足以取道;君臣不和,唐虞不能以为治。执术而御之,则管、晏之智尽矣;明分以示之,则蹠、蹻之奸止矣。
夫据除而窥井底,虽达视犹不能见其睛;借明于鉴以照之,则寸分可得而察也。是故明主之耳目不劳,精神不竭,物至而观其象,事来而应其化,近者不乱,远者治也。是故不用适然之数,而行必然之道,故万举而无遗策矣。
今夫御者,马体调于车,御心和于马,则历险致远,进退周游,莫不如志。虽有骐骥騄駬之良,臧获御之,则马反自恣,而人弗能制矣。故治者不贵其自是,而贵其不得为非也。故曰:“勿使可欲,毋曰弗求;勿使可夺,毋曰不争。”如此,则人材释而公道行矣,美者正于度,而不足者建于用,故海内可一也。
夫释职事而听非誉,弃功劳而用朋党,则奇材桃长而干次,守官者雍遏而不进。如此,则民族乱于国,而功臣争于朝。故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执下,释之而不用,是犹无辔衔而驰也,群臣百姓反弄其上。是故有术则制人,无术则制于人,吞舟之鱼,荡而失水,则制于蝼蚁,离其居也。猨狖失木,而擒于狐狸,非其处也。君人者释所守而与臣下争,则有司以无为持位,守职者以从君取容,是以人臣藏智而弗用,反以事转任其上矣。
夫富贵者之于劳也,达事者之于察也,骄恣者之于恭也,势不及君,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为之,则智日困而自负其责也。数穷于下则不能伸理;行堕于国则不能专制,智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诛,则无以与天下交也。喜怒行于心者,欲见于外,则守职者离正而阿上,有司在法而从风,赏不当功,诛不应罪,上下离心,而君臣相怨也。是以执政为主,而有过则无以责之,有罪而不诛,则百官烦乱,智弗能解也;毁誉萌生,而明不能照也,不正本而反自然,则人主逾劳,人臣逾逸,是犹代庖宰剥牲而为大匠所也。与马竞走,筋绝而弗能及,上车执辔,则马服于衡下。故伯乐相之,王良御之,明主乘之,无御相之劳而致千里者,乘于人资以为羽翼也。
是故君人者,无为而有守也,有力而无好也。有为则谗生,有好则谀起。昔者齐桓 公好味而易牙烹其首子而饵之,虞君好宝而晋献以壁、马钓之,胡王好音而秦穆公以女乐诱之,是皆以利见制于人也。故善建者不拔。夫火热而水灭之,金刚而火销之,木强而斧伐之,水流而土遏之。唯造化者,物莫能胜也。故中欲不出谓之肩,外邪不入谓之塞。中肩外闭,何事之不节!外闭中肩,何事之不成!弗用而后能用之,弗为而后能为之。精神劳则越,耳目婬则竭。故有道之主,灭想去意,清虚以待;不伐之言,不夺之事;循名责实,使有司,任而弗诏,责而弗教;以不知为道,以奈何为宝。如此,则百官之事各有所守矣。
摄权势之柄,其于化民易矣。卫君役子路,权重也。景、桓公臣管、晏,位尊也。怯眼勇而愚制智,其所托势者胜也。故枝不得大于干,未不得强于本,则轻重大小有以相制也。若五指之属于臂,搏援攫捷,莫不如志,言以小属于大也。是故得势之利者,所持甚小,其存甚大;所守甚约,所制甚广。是 故十围之木,持千钧之屋;五寸之间,制开阖之门。岂其材之巨小足哉?所居要也。孔丘、墨翟,修先圣之木,通六艺之论,口道其言,身行其志,慕义从风而为之服役者不过数十人。使居天子之位,则天下遍为儒、墨矣。楚庄王伤文无畏之死于宋也,奋袂而起,衣冠相连于道,遂成军宋城之下,权柄重也。楚文王好服獬冠,楚国效之;赵武灵王贝带鵕 ?而朝,赵国化之。使在匹夫布衣,虽冠獬冠、带贝带鵕?而朝,则不免为人笑也 。
夫民之好善乐正,不待禁诛而自中法度者,万无一也。下必行之令,从之者利,逆之者凶,日陰未移,而海内莫不被绳矣,故握剑锋,以离北宫子、司马蒯蒉不使应敌;操其觚,招其未,则庸人能以制胜。今使乌获、藉蕃从后牵牛尾,尾绝而不从者,逆也;若指之桑条以贯其鼻,则五尽童子牵而周四海者,顺也。夫七尺之挠而制船之左右者,以水为资;天子发号,令行禁止,以众为势也。
夫防民之所害,开民之所得利,威行也,若发城决塘。故循流而下易以至,背风而驰易以远。桓公立政,去食肉之兽、食粟之鸟、系置之网,三举而百姓说。纣杀王子比干而骨肉怨,断朝涉者之胫而万民叛,再举而天下失矣。故义者,非能遍利天下之民也,利一人而天下从风;暴者,非尽害海内之众也,害一人而天下离叛。故桓公三举而九合诸侯,纣再举而不得为匹夫。故举错不可不审。人主租敛于民也,必先计岁收,量民积聚,知饥馑有余不足之数,然后取车舆衣食供养其欲。高台层榭,接屋连阁,非不丽也。然民有掘穴狭庐所以托身者,明主戒乐也,肥醲甘脆,非不美也,然民有糟糠寂粟不接于口者,则明主弗甘也。匡床蒻席,非不宁也,然民有处边城、犯危难、泽死暴骸者,明主弗安也。故古之君人者,其惨怛于民也,国有饥者食不重味,民有寒者而冬不被裘。岁登民丰,乃 始县钟鼓,陈干戚,君臣上下同心而乐之,国无哀人。
故古之为金石管弦者,所以宣乐也;兵革斧钺者,所以饰怒也;觞酌俎豆,酬酢之礼,所以效善也,衰绖菅屦,辟踊哭泣,所以谕哀也。此皆有充于内而成像于外。及至乱主,取民则不裁其力,求于下则不量其积,男女不得事耕织之业以供上之求,力勤财匮,君臣相疾也。故民至于焦唇沸肝,有今无储,而乃始撞大钟,击鸣鼓,吹竿笙,弹琴瑟,是犹贯甲胃而入宗庙,被罗纨而从军旅,失乐之所由生矣。
夫民之为生也,一人踱耒而耕,不过十亩;中田之获、卒岁之收,不过亩四石,妻子老弱仰而食之,时有涔旱灾害之患,无以给上乏征赋车马兵革之费。由此观之,则人之生,悯矣!夫天地之大,计三年耕而余一年之食。率九年而有三年之畜,年而有六年之积,二十七年而有九年之储,虽涔旱灾害之殃,民莫困穷流亡也。故国无九年之畜,谓之不足;无六年之积,谓之悯急;无三年之畜,谓之穷乏。故有仁君明王,其取下有节,自养有度,则得承受于天地,而不离饥寒之患矣,若贪主暴君,挠于其下,侵渔其民,以适无穷之欲,则百姓无以被天和而履地德矣。
食者,民之本也。民者,国之本也,国者,君之本也。是故人君者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是以群生遂长,五谷蕾植;教民养育六畜,以时种树,务修田畴滋植桑麻,肥墝高下各因其宜。丘陵坂险不生五谷者,以树竹木,春伐枯槁,夏取果前,秋畜疏食,冬伐薪蒸,以为民资,是故生无乏用,死无转尸。故先王之法,攸不掩群,不取麛夭;不涸泽而渔,不焚林而猎;豺未祭兽,罝罕不得布于野;獭未祭鱼,网署不得人于水;鹰隼未挚,罗网不得张于谿谷,草木未落,斤斧不得入于山林;昆虫未蛰,不得以火烧田。孕育不得杀,鷇卵不得探,鱼不长尺不得取,彘不期年不得食。是故草木之发若蒸气,禽兽之归若流泉,飞鸟之归若烟云,有所以致之也。 故先王之政,四海之云至而修封疆,虾螟鸣燕降而达路除道,陰降百泉则修桥梁,昏张中则务种谷,大火中则种黍寂,虚中则种宿麦,昴中则收敛畜积、伐薪木,上告于天,下布之民。先王之所以应时修备,富国利民,实旷来远者,其道备矣。非能目见而足行之也,欲利之也。欲利之也不忘于心,则官自备矣。心之于九窍四支也,不能一事焉。然而动静听视皆以为主者,不忘于欲利之也。故尧为善而众善至矣,桀为非而众非来矣。善积则功成,非积则祸极。
凡人之论,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员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鲜。所以心欲小者,虑患未生,备祸未发,戒过慎微,不敢纵其欲也。志欲大者,兼包万国,一齐殊俗,并覆百姓,若合一族,是非辐凑而为之毂。智欲员者,环复转运,终始无端,旁流四达,渊泉而不竭,万物并兴,莫不响应也。行欲方者,直立而不挠,素白而不污,穷不易操,通不肆志。能欲多者,文武备具,动静中仪,举动废置,曲得其宜,无所击戾,无不毕宜也。事欲鲜者,执柄持术,得要以应众,执约以治广,处静持中,运于璇枢,以一合万,若合符者也。故心小者,禁于微也;志大者,无不怀也;智慧者,无不知也;行方者,有不为也;能多者,无不治也;事鲜者,约所持也。
古者天子听朝。公卿正谏,博士诵诗,瞽箴师诵,庶人传语,史书其过,宰彻其膳,犹以为未足也,故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王立戒慎之鞀,过若毫厘,而既已备之也。夫圣人之于善也,无小而不举;其于过也,无微而不改。尧、舜、禹、汤、文、武,皆当然天下而南面焉。当此之时,鼛鼓而食,奏《雍》而彻,已饭而祭灶,行不用巫祝,鬼神弗敢祟,山川弗敢祸,可谓至贵矣。然而战战傈傈,日慎一日。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心小矣。《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其斯之谓钦!武王伐纣,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间,朝成汤这庙,解箕子之囚,使各处其宅,田其田,无故无新,惟贤是亲,用非其有,使非其人,晏然若故有之。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志大也。文王周观得失,遍览是非,尧舜所以昌、染纣所以亡者,皆著于明堂,于是略智博问,以应无方。由此观之,则圣人之智远矣。成康继文武之业,守明堂之制,观存亡之迹,见成败之变,非道不言,非义不行,言不苟出,行不苟为,择善而后从事焉。由此观之,则圣人之行方矣。孔子之通,智过于妄宏,勇服于孟贲,足蹑效冤,力招城关,能亦多矣,然而勇力不闻,伎巧不知,专行教道,以成素王,事亦鲜矣。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亡国五十二,弑君三十六,采善组丑,以成王道,论亦博矣,然而围于匡,颜色不变,弦歌不辍,临死亡之地,犯患难之危,据义行理而志不慑,分亦明矣。然为鲁司寇,听狱必为断;作为《春秋》,不道鬼神,不敢专己。夫圣人之智固已多矣,其所守者有约,故举而必荣,愚人之智固已少矣,其所事者多,故动而必穷矣。吴起、张仪,智不若孔、墨,而争万乘之君,此其所以车裂支解也。夫以正教化者,易而必成;以邪巧世者,难而必败。凡将设行立趣于天下,舍其易成者而从事难而必败者,愚惑之所致也。凡此六反者,不可不察也。
遍知万物而不知人道,不可谓智;遍爱群生而不爱人类,不可谓仁。仁者爱其类也,智者不可惑也。仁者虽在断割之中,其所不忍之色可见也;智者虽烦难之事,其不安之效可见也。内恕反情,心之所欲,其不加诸人,由近知远,由己知人,此仁智之所合而行也。小有教而大有存也,小有诛而大有宁也,唯恻隐推而行之,此智者之所独断也。故仁智错,有时合,合者为正,错者为权,其义一也。
府吏守法,君子制义,法而无义,亦府吏也。不足以为政。耕之为事也劳,织之为事也扰。扰劳之事而民不舍者,知其可以衣食也。人之情不能无衣食,衣食之道必始于耕织,万民之所公见也。物之若耕织者,始初甚劳,终必利也众。愚人之所见者寡;事可权者多,愚之所权者少;此愚者之所多患也。物之可备者,智者尽备之,可权者尽权之,此智者所以寡患也。故智者先忤而后合,愚者始于乐而终于哀。
今日何为而荣乎?旦日何为而义乎?此易言也。今日何为而义?旦日何为而义荣?此难知也。问题师曰:“白素何知?”曰 “缟然。”曰“黑何若?”曰“缟然。”援白黑而示之,则不处焉。人之视白黑 以目,言白黑以口,瞽师有以言白黑,无以知白黑,故言白黑与人同,其别白黑与人异。入孝于亲,出忠于君,无愚智贤不肖皆知其为义也。使陈忠孝行而知所出者鲜矣。凡人思虑,莫不先以为可而后行之,其是或非,此愚智之所以异。
凡人之性,莫贵于仁,莫急于智。仁以为质,智以行之,两者为本,而加之以勇力辩慧、捷疾劬录、巧敏迟利:聪明审察,尽众益也。身材未修,伎艺曲备,而无仁智以为表干,而加之以众美,则益其损。故不仁而有勇力果敢,则狂而操利剑;不智而辩慧怀给,则弃骥而不式。虽有材能,其施之不当,其处之不宜,适足以辅伪饰非,伎艺之众,不如其寡也。故有野心者,不可借便势,有愚质者,不可与利器。
鱼得水而游焉则乐,塘决水涸,则为蝼蚁所食。有掌修其堤防,补其缺漏,则鱼得而利之。国有以存,人有以生。国之所以存者,仁义是也;人之所以生而善良,行善是也。国无义,虽大必亡;人无善志,虽勇必伤。土使不得与焉;孝于父母,弟于兄嫂,信于朋友,不得上令而可得为也。释己之所不得为,而责于其所不得制,悖矣!士处卑隐,欲上达,必先反诸己。上达有道:名誉不起而不能上达矣。取誉有道:不信于友,不能得誉。信于友有道:事亲不说悦,不信于友。悦亲有道:修身不诚,不能事亲矣。诚身有道,心不专一,不能专诚。道在易而求之难,验在近而求之远,故弗得也。
【译文】
统治的方法,应用处静以修养身心,以勤俭节约为下属作出表率。君主如果处静以修身则民众就不受騷扰,君主如果勤俭节约则民众就不抱怨。因为民众騷扰不安,政局就混乱;民众怨声载道则说明君主恩德薄浅。接下来就是,政局混乱则贤能人士就不会替君主出谋献策,君主恩德浅薄则勇武之士就不会替君主卖命拼死。所以,君主若是喜好收养观赏猛兽凶禽、收藏怪异奇特之物、性情暴躁、好乐昏乱、不惜民力、驰马打猎、出入不按时节,这样朝政百官必定随之混乱不堪,事务辛苦,财钱贫乏,万民愁苦而生产荒废。君主如果喜好高楼深池、雕琢刻镂及华丽的纹彩、各种精美织物和珍宝珠玉,就必定要想方设法搜刮以致赋敛无度,这时民众就会被弄得财穷力尽、疲惫不堪。尧帝拥有天下,不是为着贪求万民百姓的财富,利用君位来享受安乐的,而是为百姓改变连年征伐、以强凌弱、以多欺少的混乱局面的,因此尧帝亲自带头实行节俭、向民众昭示仁爱之心、让人们和睦相处。所以他的住房是茅草盖顶、不加修剪,柞木为梁、不加砍削;乘坐的车子不加绘画,蒲草席垫不镶花边;祭祀用的食物不调五味,吃得主食不舂捣细;巡视只为推行教化,辛劳地奔波于三山五岳。这些难道是他所应得的奉养还不足以使他享乐而为此辛劳奔波?不是的,是因为尧帝一心为的是国泰民安、天下社稷,他在这当中并未获得任何利益好处。而到他年老衰弱、精力不济的时候,便将整个天下传给舜,这犹如倒退脱鞋一样简单容易。而到衰败时代,情况就不是这样了。有些君主哪怕是只有一天拥有天下、处在君主位子上,也要竭尽全力来消耗百姓的财力和精力,以供养满足他的声色享乐,一心用在宫殿楼阁、池塘苑林、奇兽怪物、珍宝奇物这些事上。这样导致贫苦百姓连酒糟、谷糠都吃不到,而皇宫里畜养的虎狼熊罴却吃厌了猪羊牛肉。贫苦百姓连粗布短衣都没一件完整的,而宫室里的人却穿的是锦缎。君主忙乎的都是些于社会民事无用的事情,从而使黎民百姓疲于奔命于天下,弄得憔悴不堪、精疲力尽,整个天下人都无法安生。
君主所处的地位,就像天空中发射光明的日月,天底下的人都侧目仰视、侧目恭听、伸长脖子抬起脚跟来眺望。所以,君主只有淡泊才能显示美德,只有宁静才能维持久远,只有宽大才能容纳一切,只有仁慈才能怀拥民众,只有公正才能明断是非。因此贤明的君用人才,就像高明的工匠裁取木料一样:大的用来做舟船柱梁,小的拿来做船桨楔子,长的用来做屋檐椽条,短的拿来做短柱斗拱;无论大小长短,都将它们派上用场,规矩方圆都恰到好处。天下毒物,没有比乌头更毒的了,然而良医就是将它装在袋里收藏起来,因为有用得着它的时候和地方。所以,莽莽森林中的野草树木,尚且没有可抛弃的,更何况是人呢!今天那些朝廷不荐举、乡里不赞誉的人,并不是他们无才缺德,而是这些人用非所能。鹿上山时,快得连都赶不上,但等到鹿下山时,牧童都可以追上它。这说明一种能耐有其长处也有其短处。所以有雄才大略者不可用雕虫小技来苛求他,而只能耍小聪明者不可委以大任。人有各种各样的才干,物有各种各样的形状,有人任一份工就嫌太重太累,但有人任多份工都不嫌吃力。所以能计较弄清毫厘小数的人,一定弄不清天下这大数;盘算精明到小数目都不会出差错的人,碰到大数目就会糊涂困惑。这些就像不能让狸猫去与牛搏斗、让虎去捕鼠一样。今天有些人的才能,可以平定九州、兼并域外、挽救危难中的国家、恢复濒临灭绝的世族,这些人的志向在于宏扬正气纠正邪恶、决断处理烦难杂乱的问题,而现在却要他们去管理一些宫内家庭事务;有些人只具备一些小本事,却相当机巧奸诈、善于奉承献媚、讨好主子、追随浅陋习俗、低三下四地哗众取宠,却被交付委任以天下大权,参与治理国家的机要大事:这种大才小用、无才重用的做法,就像是用斧头去剪毛发、用剃刀去砍树木一样,都失 去了它们所适宜的东西。
君主应凭借天下人的眼光观看事物、借助天下人的耳力聆听声音、凭借天下人的智慧考虑问题、依仗天下人的力量争取胜利。因此,君主发布的号令能够向下贯彻,群臣的情况能够上达;百官同心协力,群臣紧密聚集;君主不凭一时喜怒而实施赏赐和诛罚;所以君主树立起来的权威不易废弃,聪明广远不易蒙蔽;法令明察而不苛刻,耳目通达而不闭塞;善恶是非每天出现在眼前而不会弄错。因此,贤能的人能充分地发挥他们的智慧,能力差的也竭尽全力;君主的恩德施予普遍而不偏私,群臣勤奋工作而不懈怠;附近居民安居乐业,边远民众归顺德政。能够有这样的结果其原因何在?是在于君主采用了正确的用人选人方法,而不是只靠君主一个人的才能。所以借助车马的人,脚腿不辛苦而能到达千里之外,乘坐舟船的人,不会游泳而能横渡江河大海。
君主在主观思想上,没有一个不想集天下人智慧、用众人力量去处事办事的,然而那些对君主表达效忠之心的人,却很少不使君主产生困惑的。因此,君主对那些言论正确的,即使是役民樵夫,也不能弃之不用、拒之千里;对那些言论错误的,即使是常给朝廷出谋的卿相,也不一定非用不可。是非曲直,不是以地位贵贱尊卑来确定的。所以英明的君主听取群臣意见时,如果他的计策管用,就没有必要因他的地位低微而羞于采纳;如果他的意见可行,就没有必要嫌他嘴笨而不去采纳。但是,昏庸的君王却不是这样。他喜欢那些熟悉的习性相近的人,即使是行为不正派,也装作不看见;而那些他所疏远、被看不起的人,即使是为他竭力效忠努力工作,也只当不知道。或者将那些进善言的人抢白得哑口无言,或者对直言进谏的人套以罪名无辜诛杀。像这样的昏主还想光照四海、抚慰万方,这就像堵塞耳朵听音乐、蒙着双眼看颜色,实际上他离耳聪目明还远着呢!
法是天下社会的度量标准,也是君主手中的准绳。社会制定颁行刑法,是为了依法惩处犯法者;设置实行奖赏制度,是为了奖赏有功之士。这种刑法和制度一经制定,符合奖赏制度的就要嘉奖、触犯法律的就要受罚。尊贵者触犯法律也不得减轻处罚,卑贱者犯了法也不会加重处罚。犯法者尽管贤能也一定严惩,守法者虽然无能也不可无端治罪。所以秉公执法风气盛行,徇私枉法之路就被堵塞。古代设置理官,是用来制约民众,不让他们恣意放纵。设立君主,是用来制约官员,不让他们专行妄为。而宗法礼义的制定,又是用来限制君主的,不让他独断专横。这样,在这个社会中没有人可以不受限制而放纵专行,那么“道”就占了主导地位、取得胜利,“道”取得胜利,这事理就通畅,于是便可返回到无为而治的境地。这里说的“无为”,不是说什么都凝滞不动,而是说不要任何事情都由君主一个人说了算而不考虑事物本身的规律和特点。“寸”的度量是根据禾穗的芒长来制定的,而穗的芒又产生于有形的植物,植物生长又离不开陽光,这就是“度”的本原。同样,音乐产生于五音,五音产生于十二律,十二律产生于风,这就是声音的根本原理。法的情况也一样,它产生于公众的道义,这道义产生于公众生活的需要,并符合最广大民众的心愿,这就是法治社会的要害。所以,与这些“根本”、“本原”、“要害”相通,就不会被末节搞乱,掌握了这些“根本”、“本原”、“要害”,就不会被繁琐搞糊涂。法,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而是产生于人间社会又转过来制约人们使之正派。所以,自己身上有这样的缺点过错,就不要非难他人身上有的同样缺点过错;自己身上没有的优点美德,也就不要要求别人有这种优点美德。由此推出,要求下层民众遵循法律,那么上层君主百官也应遵循法规;禁止百姓民众不能做的事,那么君主自身也不能做。这才叫法制社会。所谓“亡国”,不是说这个国家没有君主,而是说这个国家没有“法”;现在说变更法制,并不是没有法,而是有法不用,有法不用等于没有法。因此,君主立法,首先自己要作出知法守法的榜样,这样法令就能施行于天下。孔子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所以,还是一句话,君主如能用法严格地约束自身,那么法令政令就能够在百姓中施行无阻。
圣明君主治理天下,就好像造父驾御马车:善于控制缰绳、调节辔头来使马儿步伐整齐和谐,通过他平和的吆喝来调节车辆的快慢;驾御马车的法术熟谙于胸中,而竹鞭又紧紧地握在手里;那缰绳的松紧,吆喝声的高低,竹鞭的使用等无不传达他的意旨,而马儿也能领会他的意思。所以马车的进退、转弯都能符合规矩,取道上路多远都能到达,可人马不会感到精疲力竭,这都应当归功于神奇的驾御术。所以说,王位和权力是君主的车辆;而大臣则是君主的驾车马匹。身体还没在车上坐稳,马儿又不听使唤,就开始启动而不出车毁人亡的危险,从古到今好像还没有过。所以车、马不协调,即使是王良也不敢驱车上路;同样君、臣不和谐,即使是唐虞也不能治理好天下。掌握驾御法术,使管仲、晏婴的才智得以最大限度地施展出来;明确君臣名分,使盗跖、庄 蹻这样的大盗也难以作乱耍奸。
趴在井栏朝着井水照脸,眼睛视力再好也不易看清自己的眼珠子;而用明镜来照脸,脸上的毛孔和斑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英明的君主耳目不劳累,精神不耗竭,物体来到时能看清它们的形象、事情发生了能应对它们的变化,不论远近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因此不靠偶然的机会而遵循必然规律,所以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有失误。
那优秀的驾御手,使马儿的体形动作和车子协调一致,御手的心思想法又和马儿沟通一致,那么就是经过险阻,到达远方,进退转弯,没有不称心的。反过来说,即使有骐骥、 騄駬这样的良马,但让臧获这样的愚者去驾御,那良马反而变得暴躁放纵起来,没法控制它了。所以治理政务的官吏,不贵在其自身行为的正确与否,而贵在不能做坏事。所以说:“不要助长人的贪欲,但也不要压抑人的正常要求;不要鼓励人争名争利,但也不要人放弃合理的竞争。”这样恰到好处,人欲能合理释放,真正的公正合理之道才得以实行。才德皆佳的人按法度正确使用,才德欠佳的人也应放适当的位置使用,这样,天下就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如果不是根据人的才能是否称职,而是根据他人的非议或赞誉来评品人之优劣,抛弃勤于努力工作的人而任用结党营私之徒,那么奇异之才就会躁进跻身处在与他才能不相称的位置,忠于职守的官员反被堵塞而不得提拔晋升。这样一来,全国的民间风气就被搞乱,有功之臣也因不得提拔晋升而争于朝廷。所以法律准则是君主用来控制下面群臣百官民众百姓的,如果放弃不用,就好像不用缰绳嚼子、骑光背马疾驰一样,百官百姓反过来会戏弄君主。所以说君主有法术就可制御群臣百姓,不用法术或无法术就要被群臣百姓控制。吞舟的大鱼,离开水面跳到陆上,就会被蝼蛄、蚂蚁欺侮,这是因为它离开了赖以生存的水域;猿猴离开树林,就会被狐狸擒获,这是因为它处在它不该处的地方。 统御臣民的君主如果放弃君主本应持守之道,去干涉下属官员分内的事,这样使下属官员反而感到不好办,以无为的态度来对待自己职能范围内的事;而那些忠于职责的官员也只能顺从君主的意愿、看着君主的脸色行动以讨君主欢心;他们也只得收藏起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和智慧不用,反将自己分内的事,乃至责任全都推到君主身上。
在这种君主事必亲躬、包揽一切的情况下,那些尊贵的卿相对于勤劳政事,通达事理的官员对于考察事理,骄横放纵的官僚对于恭谨守职,势必不如君主。君主不很好地运用群臣的才能而喜欢每事必亲躬,就会每天伤透脑筋、背着所有的责任包袱无法摆脱。这样,君主原本有限的统御群臣之术就在日常事务中被削弱,办事处事就不能合理有效;君主每天陷于繁琐具体的国务之中,就不能很好地控制掌握天下大事。君主的个人智慧不足以治理天下,君主的威严不足以施行惩罚,这样就无法与群臣百官产生交往。还有,君主如果在内心世界产生喜怒情感,就会在外表神态、言语中表现出来,这样使那些忠于职守的人偏离正道而转到逢迎阿附君主,有些官吏就会出于私心破坏法律来顺从不正之风,于是奖赏与功劳不相符合,处罚与罪行不相对称,上下离心离德、君臣互相埋怨。所以执政官员阿附逢迎君主,那么当他们有过失时,君主就无法责备他们;而有罪不加以惩处,百官群臣就会议论纷纷心情烦躁而思想混乱,这时君主再有智慧也无法解决这些思想问题;当诽谤和吹捧风气一旦滋生,君主再英明也无法照亮人们。不正本清源返回自然无为,那么君主是越辛劳而下属百官是越安逸,这就像代替厨师宰杀牲口,取代木匠斫削木料。你与马赛跑,筋骨跑断也追不上马;但坐上马车手操缰绳辔头,那么马就不得不听你的使唤,以至累死马儿也是相当简单的。所以让伯乐去相马、由王良来驾御,英明君主只须稳坐马车厢里,无须亲手驾御就能到达千里之外,这就是在于能利用他人的特长才智来作为自己驰骋的羽翼。
所以统御民众的君主就该持清静无为之道而守着根本,有平天下的才能而无个人贪欲偏好。君主要知道,处处想插手表现自我,那么谗佞就会产生;而有个人偏好贪欲,那么阿谀就会兴起。过去齐桓公喜爱美食,易牙就蒸煮了他的长子献给齐桓公以骗取宠信;虞国国君贪好璧玉良马,晋献公就用璧玉良马来满足他的欲望以便能借道进军;西戎国王爱好音乐,秦穆公就用歌女诱惑使之丢失土地。这些均因国君好利贪欲而被人算计。所以只有从内心世界建立起某种信念,只要自我不变质,外界是没有什么力量能将此拔去的。反观物质世界:那火虽然热得灼人,但水能泼灭它;金属虽然坚硬无比,但火能消灭它;树木虽然结实,但利斧能砍伐它;水虽然漫溢渗透,但土能堵遏它;只有自然造化的东西才没什么能制服它。所以心中的欲念不外逸,就叫做把住了门户,外界的邪气不能入侵攻心,就叫做守住了关卡。心欲不外逸、邪气不入侵,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节制?什么事情不能成功?那才是不用然后能用,无为然后有力。人的精神劳累就会离散,耳目婬荡精气就会衰竭。所以得道体道的君主是熄灭欲火、抛弃杂意,以清静无为来对付所有一切;他不替任何人说三道四,他不将他人的事务揽于手中;他只是按照各种名分来落实实际事务,使各种官吏完成各自分内的事情。任用他们而不瞎指挥,提出责职权益而不多下指令;以无法规定、无可奈何的“道”作为法宝,这样百官群臣就能各守自己的岗位而尽心尽力了。
君主如果能掌握利用好权势,那么对于教化民众这点来说,就非常容易了。过去,无能的卫国君之所以能役使勇武的子路,就在于他掌握了权力的缘故;而平庸的齐景公和齐桓公能让精明能干的管仲、晏婴做他们的臣子,也是因为景、桓两公身处君位的缘故。这怯懦的制服勇武的、愚庸的制服聪明的,是因为怯懦、愚庸的身处地位要超过勇武聪明的。所以树枝不能大于树干、树梢不能强于树根,这样大的重的就能够制约小的轻的;就像五指属于臂控制,手指的搏拉抓取十分敏捷灵巧,没有不随心所欲的,这就是说小的属于大的控制。正因为这样,谁获得重要位置、有利形势就显得很重要,这样他尽管掌握持有的很小,但所能胜任的却很大;他尽管掌握手持的很小,但所能掌握的却很广。因此,十围粗的木柱,却能支撑千钧重的房屋的重量;五寸长的插销,却能控制大门的开关。这难道是木柱和插销的粗细长短足以胜任房屋重量和大门开关?不是的,而是因为它们处的位置太重要关键了。孔丘和墨翟研究先圣的学问、通晓六艺的理论,但是后来继承传播他们的言论思想、亲身实践他们的志向、仰慕追随他们的义理和风格,并为他们奔走效劳的门徒只不过数十人。假使孔丘和墨翟处在天子的位置,那么天下儒、墨的门徒就不是数十个人了,可能天下到处都是儒、墨的门徒了。楚庄王为文无畏在宋国被害而感到悲伤,并为之挥袖而起,领兵攻打宋国,一路上跟随前往的追随者接连不断,浩浩荡荡攻到宋国都城、并取得胜利,这一切因为楚庄王掌握权势而导致的。楚文王喜好戴獬豸冠,使楚国人都仿效他;赵武灵王佩着贝带、戴着砫砮冠上朝,整个赵国人都被他同化。假如楚文王、赵武灵王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处平民百姓的地位上,即使也戴着獬豸冠、佩着贝带、戴着砫 砮冠而上朝,就不免被人耻笑了。
在整个社会中,能够自觉爱好善良,乐意正派,不靠禁令惩罚而就能遵守法规的老百姓,大概是一万人当中也没有一个。因为这样,所以君主发布法令就应坚决、实行就应坚定,服从者就让他得到好处,违逆者就叫他遭殃,这样,转眼功夫,天下就没有不遵守法规的了。所以如果手握剑锋,将剑倒着迎战敌人,即使是像北宫子和司马蒯蒉这样的勇士恐怕也难以去与敌人交战;而手握剑柄、以剑锋对准敌人,即使是武功平庸的人也能战胜敌人。这也可以这样讲,如果让乌获、藉蕃这样的大力士去牵拉牛尾巴,你就是将牛尾巴拉断,这牛还是不听你的话,原因是在于你违逆了牛的本性;如果你用手指粗细的枝条贯穿牛的牛鼻,这样即使是弱小的五尺牧童也能牵着牛周游天下,使牛服服帖帖,原因是顺应了本性。七尺船桨能够控制船只的左右方向,是由于凭借水的作用力;天子君主发号施令能够令行禁止,是依靠民众的势力。
能够堵塞防止危害民众的事,开发推行有益于民众的事,这样君主的威信,就像挖开池堤池水畅通灌溉田地一样深入人心。所以说顺流而下是很容易到达目的地,背对着风奔跑是容易跑得远的。齐桓公登基执政,下令不许畜养食肉的猛兽和吃粮食的鸟儿,撤除捕捉动物的网罗,仅这三项措施实施就使百姓心悦诚服;而殷纣王残杀王子比干就使骨肉间产生怨恨,斩断早晨趟水过河人的胫骨就引起万民叛乱,仅这二项罪行就使他丢掉了天下。所以君主的义举,用不着使天下所有人同时都获得利益,而其中只要有一人得利获益,就能使天下人从中受感化;纣王的暴行,并没有使天下所有人同时受害,但只要残害了一人,天下人就会离心背叛。所以齐桓公靠办三项便九次会合诸侯;殷纣王只做二件蠢事就遭灭亡,此时想做名普通老百姓都不可能了。所以君主的一举一动都不可不慎重。君主要向征收赋税,一定要事先盘算一下年成好坏,估计一下手中的积蓄,弄清百姓是饥还是饱、有余还是不足,做到心中有数,然后才酌情征收供君王车马衣食所需的赋税。高耸的楼台、层叠连片的榭屋和宫室,十分壮观漂亮,但是老百姓还挤在土房窄屋里栖身,那么英明的君主就不会以住入这些华丽的宫室楼台里为快乐;肥砵醇厚、甘甜酥脆的酒食,也十分味美可口,但是老百姓还过着糟糠粗粮都吃不上的日子,那么英明的君主就不会以享用这些美味佳肴为甜美;安适的床榻、细软的席垫,也十分舒适,但是老百姓还过着戍守边境、遭受危难、战死野外、尸骨暴露的日子,那么英明的君主就不会以寝卧舒适为安适。所以古时候的君主,他对百姓的痛苦而担忧、悲伤,只要国家里有挨饿的人,他就不会对食物挑东拣西;只要国家中还有挨冻的人,他就不会身穿裘皮;只有当年成丰收百姓富足时,君主才悬挂钟鼓、陈设干戚,君臣上下与民同乐,国家因此无一人悲哀。
所以,古代制造铜钟、石磬、箫琴,是用来表达快乐之情的;制造兵器、铠甲、斧钺,是用来表示愤怒的;制定祭祀、应酬礼节,是用来传递互相友善、喜悦的;而穿丧服系麻绳着草鞋、捶胸顿足号啕痛哭,是为了表述哀悼之情的。这些喜怒哀乐之情,都是发自内心世界,又以一定的外在形式表现出来。到了乱世昏主,搜刮民脂民膏时不顾百姓的承受力、聚敛财富时不看百姓的家底积蓄,民众从事的男耕女织根本无法供给上面君王的奢求,这样导致民力疲乏,财源枯竭,君臣互相怨恨。因此是被弄得唇焦舌燥、心急火燎,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在这样一种生活状态下却去撞击大钟、擂击响鼓、吹奏竽笙、弹拨琴瑟,就好像是披戴盔甲进入宗庙祭祀神灵、穿着细软华丽的锦衣出征打仗一样,完全失去了原本制定音乐的目的了。
百姓维持生计主要靠农业生产,一个男性劳动力所耕种的土地不过十亩,中等土质的地一年每亩收获不过四石。妻子儿女老老少少都靠这些收获过日子,有时还要碰到水旱虫灾,就无法缴纳赋税供给朝廷的车马的费用。由此看来,百姓的生活也够令人忧愁的。全国可耕种面积,按三年耕种积余一年粮食来计算,九年只有三年积蓄,年则有六年的储备,二十七年就有九年的储备积累。这样如遇水旱虫灾,百姓就不至于陷入困境流亡逃荒。所以,一个国家如无九年的储备积累,就叫不足;一个国家如无六年的积蓄储备,就叫悯急;一个国家如无三年的积蓄,就叫穷乏。正因为这样,有的英明君主,取用民财知道节制,自己消费知道限制,这样就能承受天地的施予和奉养,而不至于会遭受饥寒的灾难。反过来,如果是贪婪残暴的君王,那么他可能是不停地騷扰百姓,侵夺吞没百姓的财物以满足他的无穷贪欲,这时,百姓们就无法承受天恩地德所赐的福利。
食是的根本;而又是国家的根本;国家则是君主的根本。知道这道理,治理国家的君主就应上循天时、下尽地财、中用民力,这样万物就能顺利生长,五谷就能繁茂生长。君主还应指导养育六畜,按季节种植各种树木植物,致力于农业耕种,发展桑麻业,按各种不同肥沃贫瘠的高原山地来种植相宜的农作物。而对那些丘陵险地及不能种植五谷的地域,则种以竹木,春季可以砍伐枯林,夏季可以摘收瓜果,秋季可以积蓄蔬菜杂粮,冬季可以砍伐薪柴以供民用。因此,活着不会缺少用品,死后不至于抛尸荒野。所以,先王的方法是:畋猎时不得杀绝成群的野兽,不捕捉幼小的麋鹿,不放干池湖之水而捕鱼,不焚烧森林打猎。不到能捕杀弱兽的时间,不让在野外设置捕捉的罗网;没到水獭捕捉鱼群的时间,不得在水中撒网;不到老鹰隼鸟捕杀兔等食物的时间,不得在山谷安装罗网;草木还没凋落之前,不许进山林砍伐;昆虫还没开始蛰伏之前,不准放火烧荒。不准捕杀怀胎的母兽,不准掏取孵化着的鸟蛋,不许捕捞长不足一尺的鱼,不得宰杀不满一年的幼猪。正因为这些规定,保护了生态环境,所以草木生长如气一样蒸蒸升腾,禽兽归山如泉水一样奔流,飞鸟入林如烟云聚集,所有这些均归功于君主保护生物的措施得当。所以先王执政理事,雨季将到之时就要农民修整田疆;虾蟆鸣叫燕子归来之时就组织劳力修整道路;陰气降临百川之时就发动民众修建桥梁;黄昏张星宿位于正南方中天的时候,就要抓紧种植谷物;大火星宿位于正南方中天的时候,就要抓紧播种黍豆;虚星宿位于正南方中天的时候,就要抓紧种好越冬麦子;昂星宿位于正南方中天的时候,就要做好收敛储藏、砍伐薪柴以便过冬。这些政令,上告苍天,祈求保佑,下达万民,令其实施。先王之所以能顺应天时,处事周全,富国利民,使国库民囤财物充盈,让远方异族归顺,是因为他的道性完备的缘故。这道性不能显现目见,但能付之履行;想使百姓得利获益不忘于心,这样这道性的器官功能就自然具备了。人心对于人体的九窍四肢来说,尽管它(人心)不能代替九窍四肢这样具体器官的功能,但手脚的一举一动和耳目的视听都以心为主宰,并不忘心给予它们的主宰作用和好处。所以尧帝心地善良,众人的心地也随之善良起来;夏桀心狠手辣胡作非为,众人也就随之为非胡乱起来。善行积累则功业告成,恶贯满盈则祸害来临。
圣明之人所具备的条件,是这样的:考虑问题要细致,处事要谨慎,同时胸襟要开阔,志向要远大;智谋要圆通灵活而品行要端正;才能要广泛多样而处事要简约。所谓心要细,是说要在祸害尚未发生或形成之前就要有所预见而加以防备,警惕和谨慎地对待可能会出现的过失及萌芽状态中的危险,不敢放松自己的思想。所谓胸襟开阔,志向远大,是说能兼容所有的诸侯国,统一四方边远的异邦,庇护恩及天下百姓,让他们亲密聚合如同一个宗族的人;无论是和你一致的还是和你不一致的人,都要能将他们团结在你的身边,就像车辐聚合在车毂周围一样。所谓智谋圆通灵活,是说智慧如圆环那样反复运转、始终无端;像江河那样到处奔流,四面畅达;又像深渊泉水那样永不枯竭;这样万物因此兴盛,没有不响应随从的。所谓品行端正,是说站得直、不弯腰屈服,朴素洁白而不受污染;穷困时不改变操守,通达时不放纵自满。所谓才能广泛多样,是说文武具备,动静符合法度,举止恰如其分,没有阻碍和抵触,没有不完全适宜的。所谓处事简约,是说掌握权柄、运用权术,以简约驾驭繁琐、以少制多,处静执中,如同璇枢掌握斗柄运转一样,以一合众,就像符节相合。所以心细谨慎者就应将错误禁绝于微细萌芽中,胸襟开阔、志向远大者就应无所不容,智谋圆通者就应无所不知,品行端正者必有所不为,才能广泛者必无事不能,处事简约者必持简要原则。
古代天子上朝听政,有公卿正面进谏,博士朗诵读歌,乐师规劝告诫,平民百姓的街市议论由有关官吏报告君主,史官记载天子的过失,宰臣减少天子膳食以示思过,尽管这样,天子对这些监督仍嫌不足。所以尧设置供进谏者敲击的鼓,舜树立了供人们书写意见的木柱,汤设立了监察官员,武王备用了警戒自己谨慎的摇鼓,哪怕出现细微的过失,他们都已做好了防备的措施。这些圣人明主,对于善事,无论有多小也必定去做;对于过失,不管有多小也一定去改。所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能心胸坦荡而称王拥有天下。在那个时候,君主饭前要先击鼛鼓,饭毕演奏完《雍》乐后再撤席,用过饭后还要祭灶神;他们办事处事时不用巫祝通鬼神,而鬼神却不敢作祟,山川之神也不敢为祸作乱,这可以称得上最可贵的德政了。但是他们仍然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小心。由此看来,圣人君主是多么地小心啊。《诗经》说:“就是这位周文王,言行谨慎小心,心胸光明地事奉上帝,给国家百姓带来很多福利。”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情况吧?武王讨伐纣王,打开巨桥粮仓将粮食分发给百姓、将鹿台府库里的钱财分发给民众;同时修整忠臣比干的坟墓,在商容的故里表彰商容的贤德,朝拜商汤的宗庙以示敬仰,并解除对箕子的囚禁;让人们都返回家园,耕种自己的田地;没有故旧、新人之分,只要贤能就亲近他们,任命使用的并不都是他自己原有的亲信旧臣,但安然地如同本来就拥有他们一样,使他们能像原有的亲信旧臣一样各安其位。由此看来,圣人君主的胸怀是多么地博大啊、志向是多么地远大啊。文王全面考察先王施政的得和失,广泛地研究以往的是和非,尧舜之所以昌盛、桀纣之所以灭亡的教训,都记录在册存放明堂以供借鉴。然后广泛求教、集思广益,以便能处理应对所碰到的天下大事。由此看来,圣人君主的智谋是多么地圆通啊。周成王、周康王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恪守祖宗留下的制度成法,研究观察前人存亡的事迹,看清了成败演变的规律,不合乎道的话不说,不符合义的事不做,一言一行都不随随便便,有所选择后才去做。由此看来,圣人君主的品行是多么地端正啊。孔子算得上通才,他的智慧超过苌弘,勇力压倒孟贲,腿脚灵敏能追上野兔,力气能举起城门闩门的横木,他的才能够多的了。然而孔子的勇力并不为常人所知,孔子的技艺也并不为人们所了解,他专门推行政教之道,终被人们尊称为“素王”,可见他的处事原则是强调简约的。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中,被灭亡的国家有五十二个,被臣下杀掉的国君有三十六,孔子收集善事、隐去丑事,编写《春秋》以弘扬王道,其中阐述的理论也够广博的。然而孔子在宋国被人围困,却面不改色、弦歌不停,身临死亡境地、遭受患难危险,仍根据义理行事而心无恐惧,这说明孔子对命运的理解也相当透彻的。到孔子担任鲁国司寇时,处理案件诉讼总能谨慎决断。著述《春秋》,又不言及鬼神、也不敢专任己意主观臆断。圣人的智慧已经够多的了,再加上他处事简约,所以使他的事业兴旺发达;而那些愚蠢的人,智慧本来就少,却又喜欢卷入过多的繁琐事务,处事又不简约,所以一举一动均行不通办不成。正因为这样,所以智慧不如孔子墨子的吴起和张仪,却想使大国君主互相争斗,结果导致自己被车裂肢解。所以,凭着正道实施教化,则容易且一定能成功;以邪道欺蒙世人,则困难且必定要失败。大凡想在天下实施自己志向、却又舍弃容易且一定能成功的简约方法、而选择采用繁琐困难且必要失败的方法的,都是由愚昧惑迷所造成的。这上述讲的六种相成相反的处事原则,不可不察呀。
全面了解万物而不知道社会人情世故,就不能叫做“智”;普遍地爱护各种生物而不爱护人类本身,就不能叫做“仁”。所谓“仁”,就是要爱护人的同类;所谓“智”,就是不可糊涂。仁慈的人,虽然有时不得不割爱,但他那不忍心的神色还是会流露出来。聪慧的人,虽然有时碰到烦难之事,但他那聪慧的心志还是会呈现出来。心地宽厚的人能经常反躬自省,自己所不愿意的,就不会强加给别人;由近而知远,由己而知人。这就是仁智结合运用的结果。对小的毛病加以管教,是为了使他大了有出息,对小的错误加以责罚,是为了使他大了能安宁,只是出于爱护同情之心才推行这种做法的,也就是智者的决断做法。而一味讲仁的人是难以做到这点的。所以仁和智有时是错开有矛盾的,有时又结合相一致的。仁和智结合,就是正道做法,有时仁和智错开不相合,就是权变做法。这两者的含义则是一样的,都是出于知人爱人。
一般官吏遵守法度,而一般君子则受到制约。如果光遵守法度而不讲道义,就像一般的官吏那样,是没有资格主持国家大政的。耕作农田之事是相当辛苦的,纺纱织布之事也是相当麻烦的,但老百姓就是在这辛苦麻烦中也不放弃耕织,是因为他们知道只有靠耕织才能过日子。吃饭穿衣是人之常情,而要获得衣食的途径只能从事耕织,这道理平民百姓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还知道,这种耕田织布像其他事物一样,开始时是辛苦麻烦,但最终是会获利的,然而在众多蠢人中间能明白这一点的人是很少的。事情可以变通灵活处置的方法很多,然而蠢人能变通灵活处置事情的很少。这也就是愚蠢人之所以多灾多难的原因。事物所具备的悟性,聪明人也都具备;事物可以变通,聪明人也都能灵活变通。这也就是聪明人之所以顺顺利利的原因。所以聪明人往往是先处逆境而后顺遂如意,愚蠢人常常是开始得意高兴而后悲哀痛苦。
所以你告诉他今天干什么便能成功享受荣华富贵、明天再考虑怎样做合符道义的事,他很能听得进;但你告诫他应该先做些合符道义的事,以后再考虑享受荣华富贵,他就很难听得进你的话。这就是愚蠢人之所以愚蠢的地方。当问盲乐师:“洁白的颜色是怎样的?”他会说:“就像洁白的丝绸那样。”又问:“黑色是怎样的?”他会说:“就像熟透的桑葚一样。”但你真的拿出白与黑两种颜色的东西叫他分辨,他就无法分辨了。这是因为分辨白与黑靠眼睛,而说出白与黑则靠口,盲乐师可以用口来描述白与黑色,但无法用眼来辨别白与黑,所以当他用口描述白与黑时,其能力与常人一样;但当他要用眼睛来辨别白与黑时,其能力就与常人不一样。在家孝顺父母,外出做官忠于君王,这道理无论是聪明人愚蠢人、贤德者不肖者都知道是合符道义的,但要他们讲清楚怎样尽孝尽忠、为何要尽孝尽忠,那就很少有人能做到这点。大凡人们考虑问题,总是首先认为可行的,然后才去实施,但最后的结果是,有人收到预期的效果,有人却没有收到预期效果,这是由于聪明和愚蠢所造成的。
就人的本性来说,没有比仁更珍贵的、没有比智更重要的。将“仁”作为主体,用“智”去实施它;这样以“智”、“仁”作为基础根本,再加上勇力和辩才,处事迅速勤快、灵巧机敏,聪明地审察分析,这样就集中了所有长处,十分完美了。如果自身的才能没有多少,却学会了一些雕虫小技,又没有仁和智来作为主干表现在外,而拥有的上述这些“捷疾、劬录”等,只会增加它的危害性。所以不“仁”却勇武有力、果断敢为,就会像疯子握利剑一样,后果难测;没有“大智”却能言善辩、机敏乖巧,就会像骑着骏马驰骋而漫无目标。所以虽然有才能,但使用不当,所处不适宜,那就会被用来助长虚伪、粉饰错误,这样,所具有的技艺多还不如少些好。所以不仁且有野心者,是不能让他获得有利地位、处有利形势的。而那些天资愚笨者,是不能授予重要权力的。
鱼得到水才能游得快乐;如果池塘决口水干涸,脱离了水的鱼就可能被蝼蛄蚂蚁所吞食。所以要有人负责修理池塘堤防,补好缺口,这样鱼就能得水而获利。国家有赖以生存的东西,人也应有赖以生存的东西。这国家赖以生存下来的东西是“仁义”,而人赖以生存的东西则是“行善”。一个国家一旦到了不讲“仁义”,那即使大国也必亡无疑;一个人一旦没有了“善心”,就是勇武有力也必定会受到伤害。治理国家是上面君主的事,一般人难以参与;而在家孝敬父母、顺从兄嫂、取信朋友这些事却用不着君主发布命令就可去做的。撇开自己所能做、所应做的事,而要求自己去做那些自己无法控制的、自己不应做的事,这实际上是违背了事理。士人处在卑微隐逸的地位时,要想上进有所表现,必须首先从自我修身养性做起。所以进取为官是有门道的,你如果名气声誉不佳,还是不能被选中任用的。同样获取名誉也是有门道的,如果你不能取信于朋友,也是难以获得好声誉的。同样取信于朋友也是有门道的,你在家侍奉孝敬父母都不能让父母愉悦,那又怎么会使你在交朋友中取信于友?能让父母愉悦舒坦也是有条件的,你自身的修养都不真诚,又怎么能侍奉好父母双亲?同样,修身真诚也是有准则的,如果心不专一,就难以做到心性真诚。上述这些做人的道理相当浅易,并且就在你的身边,就看你是做还是不做;但有些人却要到远处去寻找这些道理,所以总是无法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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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原文 译文(六十七)
《史记》,二十四史之一,最初称为《太史公书》或《太史公记》、《太史记》,是西汉史学家司马迁撰写的纪传体史书,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记载了上至上古传说中的黄帝时代,下至汉武帝太初四年间共3000多年的历史。
【原文】【注解】
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①。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盖至者数千人②。平原君相赵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复位,封于东武城。
平原君家楼临民家③。民家有躄者④,槃散行汲⑤。平原君美人居楼上,临见,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门,请曰:“臣闻君之喜士,士不远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贵士而贱妾也。臣不幸有罢癃之病⑥,而君之后宫临而笑臣⑦,臣愿得笑臣者头。”平原君笑应曰:“诺。”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观此竖子⑧,乃欲以一笑之故杀吾美人,不亦甚乎!”终不杀。居岁余,宾客门下舍人稍稍引去者过半⑨。平原君怪之,曰:“胜所以待诸君者未尝敢失礼,而去者何多也?”门下一人前对曰:“以君之不杀笑躄者,以君为爱色而贱士,士即去耳。”于是平原君乃斩笑躄者美人头,自造门进躄者⑩,因谢焉?。其后门下乃复稍稍来。是时齐有孟尝?,魏有信陵⒀,楚有春申⒁,故争相倾以待士⒂。
①诸公子:众公子。这里指在众公子之列。公子,古时称诸侯国君的儿女或兄弟叫“公子”,赵胜是赵武灵王之子,赵惠文王之弟,故称之。②盖:大概,大约。③临:居于高处朝向低处。④躄者:两腿瘸的人,即跛子。⑤槃散:行走时一瘸一拐的样子。也作“蹒跚”。行汲:出外取水。⑥罢癃:身体残疾。罢,通“疲”,废置;癃,体弱多病。⑦后宫:宫中妃嫔居处,借指姬妾。⑧竖子:如今之蔑称“小子”、“家伙”。⑨门下舍人:指寄食门下派有一定差役的食客。稍稍:逐渐地。引去:离去。⑩造门:登门。进:献。?谢:谢罪,道歉。?孟尝:指孟尝君田文。⒀信陵:指信陵君魏无忌。⒁春申:指春申君黄歇。⒂倾:超越。待:款待,礼遇。
秦之围邯郸,赵使平原君求救,合从于楚①,约与食客门下有勇力文武备具者二十人偕②。平原君曰:“使文能取胜③,则善矣。文不能取胜,则歃血于华屋之下④,必得定从而还⑤。士不外索⑥,取于食客门下足矣。”得十九人,余无可取者,无以满二十人。门下有毛遂者,前⑦,自赞于平原君曰⑧:“遂闻君将合从于楚,约与食客门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愿君即以遂备员而行矣⑨。”平原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毛遂曰:“三年于此矣。”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⑩,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蚤得处囊中⒀,乃颖脱而出⒁,非特其末见而已⒂。”平原君竟与毛遂偕。十九人相与目笑之而未废也⒃。
①合从于楚:指拟推楚为盟主,订合纵盟约以联兵抗秦。从,同“纵”。②约:约定。食客:指投靠强宗贵族并为其服务以谋取食衣的人。偕:一起去。③使:假使。文:指客气地谈判。胜:成功。④歃血:古代举行盟会时,以口微吸盘中牲畜之血,以表示诚意。一说,以指蘸血,涂于口旁。华屋:豪华的厅堂。指盟会、议事的地方。⑤定从:确定合纵盟约。⑥士不外索:(这些)文武之士不必到外面去找。索,求取。⑦前:径自走到前面。⑧自赞:自我推荐。⑨备员:凑数,充数。⑩锥之处囊中:锥子放在口袋中。?其末立见:锥子的锋尖立即会露出来。末,锥尖;见,同“现”,显露。以上两句比喻有才能的人终会显露头角,不会长久被埋没。?称诵:称赞荐举。称,称赞;诵,述说、宣扬。⒀蚤:通“早”。⒁颖脱而出:指整个锥锋都脱露出来。颖,原指禾穗的芒,这里指锥锋。⒂这一句的意思是说:不仅仅露出一点锥尖就罢了。⒃目笑之:用眼光示意,暗笑毛遂。废:当作“发”,发声。张衍田《史记正义佚文辑校》引《正义》:“‘发’字或作‘废’者非也。毛遂不由十九人而得废弃也。”
毛遂比至楚①,与十九人论议,十九人皆服。平原君与楚合从,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决。十九人谓毛遂曰:“先生上②。”毛遂按剑历阶而上③,谓平原君曰:“从之利害,两言而决耳。今日出而言从,日中不决,何也?”楚王谓平原君曰:“客何为者也?”平原君曰:“是胜之舍人也④。”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与而君言⑤,汝何为者也!”毛遂按剑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国之众也。今十步之内,王不得恃楚国之众也⑥,王之命悬于遂手⑦。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闻汤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⑧,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诸侯⑨,岂其士卒众多哉,诚能据其势而奋其威⑩。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万?,此霸王之资也⒀。以楚之强,天下弗能当⒁。白起,小竖子耳,率数万之众,兴师以与楚战,一战而举鄢、郢⒂,再战而烧夷陵⒃,三战而辱王之先人⒄。此百世之怨而赵之所羞,而王弗知恶焉⒅。合从者为楚,非为赵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⒆,诚若先生之言,谨奉社稷而以从⒇。”毛遂曰:“从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谓楚王之左右曰:“取鸡狗马之血来(21)。”毛遂奉铜槃而跪进之楚王曰(22):“王当歃血而定从(23),次者吾君(24),次者遂(25)。”遂定从于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与歃此血于堂下。公等录录(26)。所谓因人成事者也(27)。”
平原君已定从而归,归至于赵,曰:“胜不敢复相士(28)。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自以为不失天下之士,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29)。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遂以为上客(30)。
①比:及,等到。②上:指登堂。③按剑:握紧剑柄,作刺杀之势。历阶:不停足地连续登阶,形容急速。④舍人:家臣。古时王公贵官的亲近侍从。⑤而:你的。⑥恃:依仗。⑦县:同“悬”,系缚,控制。⑧王天下:统治天下。⑨臣诸侯:使诸侯称臣而宾服。⑩据:依据。奋:振作,发扬。?方:指纵横长度相等的面积。?持戟:指武装的士兵。戟,古代的一种兵器。⒀霸王之资:争霸称王所凭借的资本。资,凭借。⒁当:挡住,抵挡。⒂一战而举鄢、郢:指前279年秦将白起攻下楚国鄢、邓五城及前278年攻取郢都。⒃夷陵:楚国先王的墓地。⒄辱王之先人:侮辱您的祖先。指楚屡为秦所败,祖先陵庙被毁,又被迫迁都等。⒅恶:羞愧。⒆唯唯:表示应答的声音。相当于“嗯嗯”,“是是”。⒇谨奉社稷而以从:一定尽全国之力来履行合纵盟约。谨,严;奉,献出,倾尽全力。(21)鸡狗马之血:古代举行盟会歃血所用的牲畜之血。《索隐》:“盟之所用牲贵贱不同,天子用牛及马,诸侯用犬及豭,大夫以下用鸡。今此总言盟之用血,故云‘取鸡狗马之血来’耳。”(22)奉:双手捧着。槃:通‘盘’。(23)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楚王您应先歃血(用马血)以示合纵的诚意。(24)次者吾君:其次是我的主人平原君(用狗血)。(25)次者遂:再其次是我毛遂(用鸡血)。(26)录录:通“碌碌”。平庸,无特殊能力。(27)因人成事:依赖他人的力量来完成任务。(28)相士:观察、识别人才。(29)九鼎大吕:极贵重的宝物。九鼎,相传为禹所铸,象征九州,商、周把它作为传国之宝;大吕,《正义》谓:“周庙大钟。”(30)上客:上等宾客。
平原君既返赵,楚使春申君将兵赴救赵①,魏信陵君亦矫夺晋鄙军往救赵②,皆未至。秦急围邯郸,邯郸急,且降③,平原君甚患之。邯郸传舍吏子李同说平原君曰④:“君不忧赵亡邪?”平原君曰:“赵亡则胜为虏,何为不忧乎?”李同曰:“邯郸之民,炊骨易子而食⑤,可谓急矣,而君之后宫以百数,婢妾被绮縠⑥,余粱肉⑦,而民褐衣不完⑧,糟糠不厌⑨。民困兵尽⑩,或剡木为矛矢?,而君器物钟磬自若?。使秦破赵⒀,君安得有此?使赵得全,君何患无有?今君诚能令夫人以下编于士卒之间,分功而作⒁,家之所有尽散以飨士⒂,士方其危苦之时,易德耳⒃。”于是平原君从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与三千人赴秦军,秦军为之却三十里。亦会楚、魏救至,秦兵遂罢,邯郸复存。李同战死,封其父为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平原君请封⒄。公孙龙闻之,夜驾见平原君曰⒅:“龙闻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郸为君请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龙曰:“此甚不可。且王举君而相赵者,非以君之智能为赵国无有也⒆。割东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为有功也,而以国人无⒇,乃以君为亲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辞无能(21),割地不言无功者(22),亦自以为亲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郸而请封,是亲戚受城而国人计功也(23)。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两权(24),事成,操右券以责(25);事不成,以虚名德君(26)。君必勿听也。”平原君遂不听虞卿。
平原君以赵孝成王十五年卒(27)。子孙代(28),后竟与赵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孙龙。公孙龙善为坚白之辩(29),及邹衍过赵言至道(30),乃绌公孙龙(31)。
①将:率领,统率。②矫夺晋鄙军:指信陵君假借魏王的命令取代魏将晋鄙来统率,晋鄙视破其计,破朱亥击杀。矫:假借,假称。③且:将要④传舍吏子:宾客住所的吏员的儿子。传舍,古代供来往行人居住的旅舍,这里指一般宾客的居所。⑤炊骨:用死人枯骨作柴烧饭。易子而食:指人们不忍吃自己孩子的肉而互相交换当饭吃。⑥婢妾:侍女。被:同“披”。穿在身上。绮:织有花纹的素地丝织物。縠:绉纹纱。⑦粱:指饭食。⑧褐衣:粗布短衣。不完:不能遮体。⑨厌:同“餍”。吃饱。⑩兵:兵器。?剡(yǎn,眼)削尖。?钟:古代青铜制敲击乐器。磬:古代石或玉制敲击乐器。自若:照旧。⒀使:假使。⒁分功:分别承担工作。功,工作、事情。⒂飨士:给士卒享用。⒃易:容易。德:感激。⒄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赵保存了邯郸为由替平原君向赵王请求增加封邑。按:平原君系信陵君的姊丈,凭亲戚关系曾力请信陵君出兵救赵,邯郸解围当有平原君之功,故虞卿为其请封。⒅夜驾:连夜驾车前往。⒆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并非因为您的智慧才能是赵国所没有的。⒇:特殊的功劳。(21)这一句的意思是说:您接受相印并不以自己无能而推辞。(22)割地:即指划出东武城封给平原君。(23)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这是(无功时)作为亲戚接受了封邑,而(有功时)又要求按照普通人来论功计赏。(24)操其两权:掌握着事情两头的主动权。(25)操右券以责:拿着索债的契券来索取报偿。右券,古代借债契券分左右两半,双方各执一半作为凭证,左半叫左券,左半叫右券。右券为债权人所执。责,索取。(26)德:施恩德,使感激。(27)赵孝成王十五年:即前251年。《索隐》:“《六国年表》及世家并云十四年卒,与此不同。”(28)代:世代。这里是世代相袭的意思。(29)坚白之辩:指公孙龙关于“离坚白”命题的论辩。公孙龙的《坚白论》认为,眼看不到石头的坚度,只能看到石头的白色;手摸不着石头的白色,只能触及其坚度,因而得出结论:“坚”和“白”是互相分离,各自独立的。这种观点夸大了感官对事物感受方式的特殊性,而割裂了人的认识作用的统一性,最终导致而上学的诡辩。(30)邹衍过赵言至道:邹衍访问赵国时谈论正大道理。据《集解》引刘向《别录》载:齐国派邹衍出访赵国,平原君曾就公孙龙与其门徒谈论“白马非马”的名辩命题而询问邹衍。邹衍认为名辩者的高谈阔论使人迷惑,有害于正大的道理。他说:“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dūn,敦),巧譬以相移,引人声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过,访;至道,大道理;一说“至道”当为邹衍著作《主运》之误。(31)绌:通“黜”,辞退。
虞卿者,游说之士也①,蹑?檐簦说赵孝成王②。一见,赐黄金百镒③,白璧一双;再见,为赵上卿,故号为虞卿。
秦、赵战于长平,赵不胜,亡一都尉。赵王召楼昌与虞卿曰:“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束甲而趋之④,何如?”楼昌曰:“无益也,不如发重使为媾⑤。”虞卿曰:“昌言媾者,以为不媾军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⑥。且王之论秦也⑦,欲破赵之军乎,不邪⑧?”王曰:“秦不遗余力矣⑨,必且欲破赵军⑩。”虞卿曰:“王听臣,发使出重宝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宝,必内吾使?。赵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从,且必恐。如此,则媾乃可为也。”赵王不听,与平陽君为媾⒀,发郑朱入秦。秦内之。赵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为媾于秦,秦已内郑朱矣,卿以为奚如?”虞卿对曰:“王不得媾,军必破矣。天下贺战胜者皆在秦矣。郑朱,贵人也⒁,入秦,秦王与应侯必显重以示天下⒂。楚、魏以赵为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则媾不可得成也。”应侯果显郑朱以示天下贺战胜者,终不肯媾。长平大败,遂围邯郸,为天下笑。
①游说之士:战国时,周游列国,凭口才劝说君主接受其主张以取得官禄的策士。②蹑?(jué,撅)檐簦:脚踏草鞋,肩搭雨伞。指远行。?,通“?”,草鞋;檐,通“担”,肩荷;簦,古代有柄的笠。③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④束甲:卷甲,以示决战。⑤重使:重要使臣。媾:求和,讲和。⑥制媾者:指掌握讲和与否的主动权的一方。⑦论:推论,估计。⑧不:相当于“否”。⑨不遗余力:竭尽全力,毫不保留。⑩且:将。?附:依附。指联合。?内:同“纳”,接纳。⒀平陽君:即赵豹。⒁贵人:显贵之人。⒂应侯:即范雎。必显重以示天下:一定把赵国重臣在秦国这件事大加宣扬而给天下诸侯看。显,显扬。
秦既解邯郸围①,而赵王入朝②,使赵郝约事于秦③,割六县而媾④。虞卿谓赵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归乎⑤?王以其力尚能进,爱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遗余力矣,必以倦而归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归,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⑥。来年秦复攻王,王无救矣。”王以虞卿之言告赵郝。赵郝曰:“虞卿诚能尽秦力之所至乎⑦?诚知秦力之所不能进,此弹丸之地弗予,令秦来年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⑧?”王曰:“请听子割矣,子能必使来年秦之不复攻我乎?”赵郝对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⑨。他日三晋之交于秦⑩,相善也。今秦善韩、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韩、魏也?。今臣为足下解负亲之攻?,开关通币⒀,齐交韩、魏⒁,至来年而王独取饱于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韩、魏之后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对曰:“郝言‘不媾,来年秦复攻王,王得无割其内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复攻也。今虽割六城,何益!来年复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尽之术也⒂,不如无媾。秦虽善攻,不能取六县;赵虽不能守,终不失六城。秦倦而归,兵必罢⒃。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罢秦,是我失之于天下而取偿于秦也。吾国尚利,孰与坐而割地⒄,自弱以强秦哉?今郝曰‘秦善韩、魏而攻赵者,必(以为韩魏不救赵也而王之军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韩、魏也’⒅,是使王岁以六城事秦也⒆,即坐而城尽。来年秦复求割地,王将与之乎?弗与,是弃前功而挑秦祸也;与之,则无地而给之。语曰‘强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听秦,秦兵不而多得地[20],是强秦而弱赵也。以益强之秦而割愈弱之赵,其计故不止矣[21]。且王之地有尽而秦之求无已[22],以有尽之地而给无已之求,其势必无赵矣。”
①秦既解邯郸围:指秦兵进围赵国都邯郸久攻不下,于前257年在赵军的顽强抵抗和魏、楚两国援军的夹击下大败,秦将郑安平率卒二万降赵,遂解围而去。②赵王入朝:指赵王惧怕强秦而去拜访秦王。入朝,拜访。③约事于秦:到秦国订约结交。④割六县而媾:梁玉绳《史记志疑》认为“《赵策》谓‘秦破赵长平归,使人索六城于赵而讲’……邯郸之围,非秦德赵而解,赵赖魏之力耳。何事朝秦而讲以六城?《策》以长平破,惧而赂之,是也。”录以备考。⑤倦:疲顿。⑥助秦自攻:帮助秦国进攻自己。⑦这一句的意思是说:虞卿真的能全部搞清秦国兵力的底细吗?⑧内:内地,腹地。⑨任:担当,承担。⑩他日:往昔。三晋:指韩、赵、魏三国。春秋末,晋被韩、赵、魏三家瓜分,各立为国,故称“三晋”。?事:奉事。?解负亲之攻:解除因背弃与秦的亲善关系而招致的进攻。事见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前262年秦伐韩之野王,韩之上党道绝,其守冯亭率民归赵,赵受之,后招致长平之祸。[13]开关通币:开启关卡,互通贸易。币,财物、货币。[14]齐:相等。[15]自尽之术:自取灭亡的办法。[16]罢:通“疲”。疲惫。[17]孰与坐而割地:这与白白地割让土地……相比,怎么样?坐,空。[18](以为韩魏不救赵也……):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引《杂志》云:“十六字衍。《赵策》及《新序·善谋篇》并无。”[19]岁:每年。[20]:疲劳,疲困。[21]计:算计,谋划。[22]无已:没有止境。
赵王计未定,楼缓从秦来,赵王与楼缓计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①,孰吉②?”缓辞让曰③:“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虽然,试言公之私④。”楼缓对曰:“王亦闻夫公甫文伯母乎⑤?公甫文伯仕于鲁,病死,女子为自杀于房中者二人⑥。其母闻之,弗哭也。其相室曰⑦:‘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贤人也,逐于鲁,而是人不随也⑧。今死而妇人为之自杀者二人,若是者必其于长者薄而于妇人厚也⑨。’故从母言之⑩,是为贤母;从妻言之,是必不免为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异则人心变矣?。今臣新从秦来而言勿予,则非计也;言予之,恐王以臣为为秦也:故不敢对。使臣得为大王计,不如予之。”王曰:“诺?。”
虞卿闻之,入见王曰:“此饰说也[13],王昚勿予[14]!”楼缓闻之,往见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楼缓。楼缓对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赵构难而天下皆说[15],何也?曰‘吾且因强而乘弱矣’[16]。今赵兵困于秦,天下之贺战胜者则必尽在于秦矣。故不如亟割地为和[17],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18]。不然,天下将因秦之(强)怒[19],乘赵之[20],瓜分之。赵且亡,何秦之图乎[21]?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愿王以此决之,勿复计也。”
①予秦地(何)如毋予:给秦国土地与不给。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引《杂志》云:“‘何’字衍。如者,与也。《新序》作‘予秦地与无予孰吉’。”②孰吉:哪种做法好。③辞让:谨虚让。④私:指个人的意见、看法。⑤公甫文伯母:指鲁定公时大夫公甫文伯的母亲。《礼记·檀弓》:“文伯之丧,敬姜据其床而不哭,曰:‘昔者吾有斯子也,吾以将为贤人也,吾未尝以就公室。今及其死也,朋友诸臣未有涕者,而内人皆行哭失声。斯子也,必多旷于礼矣夫!’”楼缓所言公甫文伯母之事与《檀弓》所载有出入。⑥女子:指妻妾。⑦相室:古代保育贵族子女的老年人,如保姆之类。⑧是人:此人。指公甫文伯。因其母不把他看作是自己的儿子,故称“是人”。⑨薄:指情义淡薄。厚:指情义深厚。⑩从母言之:由母亲来说这样的话。?人心:指说话人的用心、用意。?诺:答应的声音。[13]饰说:虚伪、粉饰的言辞。[14]昚(shèn,慎):同“慎”。表示告诫,相当于“千万”、“切切”。[15]构难:结下怨仇,引起兵祸。说:同“悦”。[16]且:将。因强而乘弱:借强国来欺弱国。乘:欺压、侵凌。[17]亟:急,赶快。[18]这一句的意思是说:用割地来使天下诸侯怀疑秦、赵已交好而又能抚慰秦国。[19](强)怒:张文虎《校刊史记集解索隐正义札记》:“疑‘怒’字一作‘强’,旁注误并。”[21]乘:趁着。[21]何秦之图:图谋什么秦国。
虞卿闻之,往见王曰:“危哉,楼子之所以为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独不言其示天下弱乎①?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②。秦索六城于王,而王以六城赂齐③。齐,秦之深雠也④,得王之六城,并力西击秦,齐之听王,不待辞之毕也⑤。则是王失之于齐而取偿于秦也。而齐、赵之深雠可以报矣,而示天下有能为也⑥。王以此发声⑦,兵未窥于境⑧,臣见秦之重赂至赵而反媾于王也⑨。从秦为媾⑩,韩、魏闻之,必尽重王?;重王,必出重宝以先于王?。则是王一举而结三国之亲[13],而与秦易道也[14]。”赵王曰:“善。”则使虞卿东见齐王,与之谋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赵矣。楼缓闻之,亡去。赵于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顷之,而魏请为从[15]。赵孝成王召虞卿谋。过平原君[16],平原君曰:“愿卿之论从也[17]。”虞卿入见王。王曰:“魏请为从。”对曰:“魏过[18]。”王曰:“寡人固未之许[19]。”对曰:“王过。”王曰:“魏请从,卿曰魏过,寡人未之许,又曰寡人过,然则从终不可乎?”对曰:“臣闻小柄之与大国从事也[20],有利则大国受其福,有败则小柄受其祸。今魏以小柄请其祸,而王以大国辞其福[21],臣故曰王过,魏亦过。窃以为从便[22]。”王曰:“善。”乃合魏为从。
虞卿既以魏齐之故[23],不重万户侯卿相之印,与魏齐间行[24],卒去赵,困于梁。魏齐已死,不得意,乃著书,上采《春秋》[25],下观近世,曰《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凡八篇。以刺讥国家得失,世传之曰《虞氏春秋》[26]。
①这一句的意思是说:偏偏不说这样做就是拿赵国的软弱给天下诸侯们看。②固:坚决。③赂:奉送。④雠:仇敌。⑤不待辞之毕:不等话说完。⑥有能为:有能力、有作为。⑦发声:发表,声扬。⑧窥:观察,侦探。⑨反媾于王:反而向大王您求和。⑩从:顺从,听从。?重:尊重,敬重。?先:争先致意。[13]结三国之亲:指与韩、魏、齐三国结交亲善。[14]易道:改换了处事的位置。[15]从:同“纵”,指“合纵”。[16]过:拜访。[17]论从:论述合纵之道。[18]过:错误。[19]固:本来。未之许:没有答应他的请求。[20]从事:办事,处理事情。[21]辞:辞却。[22]便:有利。[23]以魏齐之故:因魏相魏齐的缘故。《索隐》:“魏齐,魏相,与应侯(指秦相范睢)有仇,秦求之急,乃抵虞卿。卿弃相印,乃与(魏)齐间行亡归梁,以托信陵君。信陵君疑未决,(魏)齐自杀。”[24]间行:从走。[25]《春秋》:编年体史书,为儒家经典之一。相传孔子据鲁史修订而成,起于鲁隐公元年(前722),终于鲁哀公十四年(前481),凡二百四十二年。为后代编年史的滥觞。叙事极简约,相传寓有褒贬之意。[26]《虞氏春秋》:《汉书·艺文志》著录《虞氏春秋》十五篇,今佚,有清马国翰辑本。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①,然未睹大体②。鄙语曰“利令智昏”③,平原君贪冯亭邪说④,使赵陷长平兵四十余万众,邯郸几亡⑤。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⑥,何其工也⑦!及不忍魏齐,卒困于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⑧,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⑨。
①翩翩:形容举止洒脱,风采美好。浊世:乱世。②大体:有关大局的道理。③鄙语:俗语。利令智昏:贪图私利使头脑发昏而丧失理智,不辨是非。④贪冯亭邪说:指前262年,秦伐韩之野王:韩上党守冯亭因迫于上党道绝,愿归附赵。赵孝成王召平陽君、平原君计议,平陽君主张不受,平原君则谓:“无故得一郡,受之便。”于是赵受上党,并封冯亭为华陽君。此后秦、赵交恶,前260年秦攻长平,赵军大败,四十余万士卒被秦将白起坑杀。其事并见卷四十三《赵世家》、卷七十三《白起王翦列传》。⑤邯郸几亡:指赵国几乎灭亡。⑥画策:谋划。⑦工:巧妙、周全。⑧庸夫:指能力低或能力平常的人。⑨见:同“现”。表露。
【译文】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一位公子。在诸多公子中赵胜最为贤德有才,好客养士,宾客投奔到他的门下大约有几千人。平原君担任过赵惠文王和孝成王的宰相,曾经三次离开宰相职位,又三次官复原职,封地在东武城。
平原君家有座高楼面对着下边的民宅。民宅中有个跛子,总是一瘸一拐地出外打水。平原君的一位美丽的妾住在楼上,有一天她往下看到跛子打水的样子,就哈哈大笑起来。第二天,这位跛子找上平原君的家门来,请求道:“我听说您喜爱士人,士人所以不怕路途遥远千里迢迢归附您的门下,就是因为您看重士人而卑视姬妾啊。我遭到不幸得病致残,可是您的姬妾却在高楼上耻笑我,我希望得到耻笑我的那个人的头。”平原君笑着应答说:“好吧。”等那个跛子离开后,平原君又笑着说:“看这小子,竟因一笑的缘故要杀我的爱妾,不也太过分了吗?”终归没杀那个人。过了一年多,宾客以及有差使的食客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一多半。平原君对这种情况感到很奇怪,说:“我赵胜对待各位先生的方方面面不曾有失礼的地方,可是离开我的人为什么这么多呢?”一个门客走上前去回答说:“因为您不杀耻笑跛子的那个妾,大家认为您喜好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就纷纷离去了。”于是平原君就斩下耻笑跛子的那个爱妾的头。亲自登门献给跛子,并借机向他道歉。从此以后,原来门下的客人就又陆陆续续地回来。当时,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他们都好客养士,因此争相超过别人的礼遇士人,以便使自己招徕更多的人才。
秦国围攻邯郸时,赵王曾派平原君去求援,当时拟推楚国为盟主,订立合纵盟约联兵抗秦,平原君约定跟门下有勇有谋文武兼备的食客二十人一同前往楚国。平原君说:“假使能通过客气的谈判取得成功,那就最好了。如果谈判不能取得成功,那么也要挟制楚王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盟约确定下来,一定要确定了合纵盟约才回国。同去的文武之士不必到外面去寻找,从我门下的食客中选取就足够了。”结果选得十九人,剩下的人没有可再挑选的了,竟没办法凑满二十人。这时门下食客中有个叫毛遂的人,径自走到前面来,向平原君自我推荐说:“我听说您要到楚国去,让楚国作盟主订下合纵盟约,并且约定与门下食客二十人一同去,人员不到外面寻找。现在还少一个人,希望您就拿我充个数一起去吧。”平原君问道:“先生寄附在我的门下到现在有几年啦?”毛遂回答道:“到现在整整三年了。”平原君说:“有才能的贤士生活在世上,就如同锥子放在口袋里,它的锋尖立即就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寄附在我的门下到现在已三年了,我的左右近臣们从没有称赞推荐过你,我也从来没听说过你,这是先生没有什么专长啊。先生不能去,先生留下来。”毛遂说:“我就算是今天请求放在口袋里吧。假使我早就被放在口袋里,是会整个锥锋都脱露出来的,不只是露出一点锋尖就罢了的。”平原君终于同意让毛遂一同去。那十九个人互相使眼色示意,暗暗嘲笑毛遂,只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等到毛遂到达楚国,跟那十九个人谈论、争议天下局势,十九个人个个佩服他。平原君与楚王谈判订立合纵盟约的事,再三陈述利害关系,从早晨就谈判,直到中午还没决定下来,那十九个人就鼓动毛遂说:“先生登堂。”于是毛遂紧握剑柄,一路小跑地登阶到了殿堂上,便对平原君说:“谈合纵不是‘利’就是‘害’,只两句话罢了。现在从早晨就谈合纵,到了中午还决定不下来,是什么缘故?”楚王见毛遂登上堂来就对平原君说:“这个人是干什么的?”平原君回答说:“这是我的随从家臣。”楚王厉声呵斥道:“怎么还不给我下去!我是跟你的主人谈判,你来干什么!”毛遂紧握剑柄走向前去说:“大王敢呵斥我,不过是依仗楚国人多势众。现在我与你相距只有十步,十步之内大王是依仗不了楚国的人多势众的,大王的性命控制在我手中。我的主人就在面前,当着他的面你为什么这样呵叱我?况且我听说商汤曾凭着七十里方圆的地方统治了天下,周文王凭着百里大小的土地使天下诸侯臣服,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兵多吗,实际上是由于他们善于掌握形势而奋力发扬自己的威力。如今楚国领土纵横五千里,士兵百万,这是争王称霸所凭借的资本。凭着楚国如此强大,天下谁也不能挡住它的威势。秦国的白起,不过是个毛孩子罢了,他带着几万人的,发兵与楚国交战,第一战就攻克了鄢城郢都,第二战烧毁了夷陵,第三战便使大王的先祖受到极大凌辱。这是楚国百世不解的怨仇,连赵王都感羞耻,可是大王却不觉得羞愧。合纵盟约是为了楚国,不是为了赵国。我的主人就在面前,你为什么这样呵叱我?”听了毛遂这番数说,楚王立即改变了态度说:“是,是,的确像先生所说的那样,我一定竭尽全国的力量履行合纵盟约。”毛遂进一步逼问道:“合纵盟约算是确定了吗?”楚王回答说:“确定了。”于是毛遂用带着命令式的口吻对楚王的左右近臣说:“把鸡、狗、马的血取来。”毛遂双手捧着铜盘跪下把它进献到楚王面前说:“大王应先吮血以表示确定合纵盟约的诚意,下一个是我的主人,再下一个是我。”就这样,在楚国的殿堂上确定了合纵盟约。这时毛遂左手托起一盘血,右手招呼那十九个人说:“各位在堂下也一块儿吮盘中的血,各位虽然平庸,可也算完成了任务,这就是所说的依赖别人的力量来完成自己的任务吧。”
平原君确定了合纵盟约便返回赵国,回到赵国后,说:“我不敢再观察识别人才了。我观察识别人才多说上千,少说几百,自认为不会遗漏天下的贤能之士,现在竟然把毛先生给漏下了。毛先生一次到楚国,就使赵国的地位比九鼎大吕的传国之宝还尊贵。毛先生凭着他那一张能言善辩的嘴,竟比百万大军的威力还要强大。我不敢再观察识别人才了。”于是把毛遂尊称为上等宾客。
平原君回到赵国后,楚国派春申君带兵赶赴救援赵国,魏国的信陵君也假托君命夺了晋鄙军权带兵前去救援赵国,可是都还没有赶到。这时秦国急速地围攻邯郸,邯郸告急,将要投降,平原君极为焦虑。邯郸宾馆吏员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道:“您不担忧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灭亡那我就要作俘虏,为什么不担忧呢?”李同说:“邯郸的百姓,拿人骨当柴烧,交换孩子当饭吃,可以说危急至极了,可是您的后宫姬妾侍女数以百计,侍女穿着丝绸绣衣,精美饭菜吃不了,而百姓却粗布短衣难以遮体,酒渣谷皮吃不饱。百姓困乏,兵器用尽,有的人削尖木头当长矛箭矢,而您的珍宝玩器铜钟玉罄照旧无损。假使秦军攻破赵国,您怎么能有这些东西?假若赵国得以保全,您又何愁没有这些东西?现在您果真能命令夫人以下的全体成员编到士兵队伍中,分别承担守城劳役,把家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分发下去供士兵享用,士兵正当危急困苦的时候,是很容易感恩戴德的。”于是平原君采纳了李同的意见,得到敢于冒死的士兵三千人。李同就加入了三千人的队伍奔赴秦军决一死战,秦军因此被击退了三十里。这时也凑巧楚、魏两国的救兵到达,秦军便撤走了,邯郸得以保存下来。李同在同秦军作战时阵亡,赐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赵保存了邯郸为理由替平原君请求增加封邑。公孙龙得知这个消息,就连夜乘车去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要以信陵君出兵救赵保存了邯郸为理由替您请求增加封邑,有这回事吗?”平原君回答说:“有的。”公孙龙说:“这是很不合适的。说来国君任用您担任赵国宰相,并不是因为您的智慧才能是赵国独一无二别人没有的。划出东武城封赐给您,也不是因为您做出了有功劳的事情,只是由于您是国君近亲的缘故啊。您接受相印并不因自己无能而推辞,取得封邑也不说自己没有功劳而不接受,也是由于您自己认为是国君的近亲的缘故啊。如今信陵君出兵保存了邯郸而您要求增加封邑,这是无功时作为近亲接受了封邑,而有功时又要求按照普通人来论功计赏啊。这显然是很不合适的。况且虞卿掌握着办事成功与不成功的两头主动权。事情成功了,就要像拿着索债的契券一样来索取报偿;事情不成功,又要拿着为您争功求封的虚名来让您感激他。您一定不要听从他的主张。”平原君于是拒绝了虞卿的建议。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前251)去世。平原君的子孙世代承袭他的封爵,他的后嗣终于在赵国灭亡的同时断绝了。
平原君对待公孙龙很是优厚。公孙龙善于进行“离坚白”命题的论辩,到了邹衍访问赵国时,纵论至高无尚的正大道理,驳斥公孙龙的名辩命题,此后平原君便辞退了公孙龙。
虞卿,是个善于游说的有才之士,他脚穿草鞋,肩搭雨伞,远道而来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拜见赵王,赵王便赐给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对;第二次拜见赵王,就当上了赵国的上卿,所以称他为虞卿。
秦、赵两国在长平交战,赵国初战不利,损失一员都尉。赵王召来楼昌和虞卿计议说:“我军初战不利,都尉战死,我要卷甲赴敌与秦军决战,你们看怎么样?”楼昌说:“没有好处,不如派重要使臣去求和。”虞卿说:“楼昌主张求和的原因,是认为不求和我军必败。可是控制和谈主动权在秦国一方。而且大王您估计一下秦国的作战意图,是要击败赵国呢,还是不要呢?”赵王回答说:“秦国已经竭尽全力毫不保留了,必定将要击败赵军。”虞卿接着说:“大王听从我的话,派出使臣拿上贵重的珍宝去联合楚、魏两国,楚、魏两国想得到大王的贵重珍宝,一定接纳我们的使臣。赵国使臣进入楚、魏两国,秦国必定怀疑天下诸侯联合抗秦,而且必定恐慌。这样,和谈才能进行。”赵王没有听从虞卿的意见,与平陽君赵豹议妥求和,就派出郑朱先到秦国联系。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又召见虞卿说:“我派平陽君到秦国求和,秦国已经接纳郑朱了,您认为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的和谈不能成功,赵军必定被击败。天下诸侯祝贺秦国获胜的使臣都在秦国了。郑朱是个显贵之人,他进入秦国,秦王和应侯一定把郑朱来到秦国这件事大加宣扬而给天下诸侯看。楚、魏两国认为赵国到秦国求和,必定不会救援大王。秦国知道天下诸侯不救援大王,那么和谈是不可能得到成功的。”应侯果然把郑朱来到秦国这件事大加宣扬而给天下诸侯祝贺秦国获胜的使臣们看,终究不肯和谈。赵军在长平大败,于是邯郸被围困,被天下人耻笑。
秦国解除了邯郸的皮围之后,而赵王却准备到秦国拜访秦王,就派赵郝到秦国去订约结交,割出六个县而讲和。虞卿对赵王说:“大王您看,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打得疲顿了才撤回呢?还是它能够进攻,由于怜惜大王而不再进攻呢?”赵王回答说:“秦国进攻我,是毫不保留竭尽全力了,一定是因为打得疲惫了才撤回的。”虞卿说:“秦国用它的全部力量进攻它所不能夺取的土地,结果打得疲顿而回,可是大王又把秦国兵力所不能夺取的土地白白送给秦国,这等于帮助秦国进攻自己啊。明年秦国再进攻大王,大王就无法自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赵郝。赵郝说:“虞卿真能摸清秦国兵力的底细吗?果真知道秦国兵力今年不能进攻了,这么一块弹丸之地不给它,让秦国明年再来进攻大王,那时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腹地给它来求和吗?”赵王说:“我听从你的意见割让六县了,你能一定让秦国明年不再进攻我吗?”赵郝回答说:“这个可不是我所敢承担的事情。过去韩、赵、魏三国与秦国交往,互相亲善。现在秦国对韩、魏两国亲善而进攻大王,看来大王事奉秦国的心意一定是不如韩、魏两国了。现在我替您解除因背弃与秦国亲善关系而招致的进攻,开启关卡,互通贸易,与秦国的交好程度同韩、魏两国一样,若到了明年大王独自招来秦国的进攻,这一定是大王事奉秦国的心意又落在韩、魏两国的后面了。所以说,这不是我所敢承担的事情。”
赵王把赵郝的话告诉了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不讲和,明年秦国再来进攻大王,大王岂不是要割让腹地给它来求和吗’。现在讲和,赵郝又认为不能保证秦国不再进攻。那么现在即使割让六个城邑,又有什么好处!明年再来进攻,又把它的兵力所不能夺取的土地割让给它来求和。这是自取灭亡的办法,所以不如不讲和。秦国即使善于进攻,也不能轻易地夺取六个县;赵国即使不能防守,终归也不会丧失六座城。秦国疲顿而撤兵,必然疲软。我用六座城来收拢天下诸侯去进攻疲软的秦军,这是我在天下诸侯那里失去六座城而在秦国那里得到补偿。我国还可得到好处,这与白白地割让土地,使自己削弱而使秦国强大相比,哪样好呢?现在赵郝说‘秦国与韩、魏两国亲善而进攻赵国的原因,一定是大王事奉秦国的心意不如韩、魏两国’,这是让大王每年拿出六座城来事奉秦国,也就是白白地把城邑送光。明年秦国又要求割地,大王将给它吗?不给,这是抛弃了原来割让土地所换取的成果而挑起秦国进攻的兵祸;给它,也就无地可给了。俗话说:‘强大的善于进攻,弱小的不能防守’。现在平白地听任秦国摆布,秦国毫不费力便可多得土地,这是使秦国更加强大而使赵国更加削弱啊。让越来越强大的秦国来割取越来越弱小的赵国,秦国年年谋取赵国土地的打算因而就不会停止了。况且大王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无限,拿有限的赵国土地去应付无限的秦国要求,那势必不会再有赵国了。”
赵王的想法还没确定下来,楼缓从秦国回到赵国,赵王与楼缓商议这个问题,说:“给秦国土地与不给,哪种作法好?”楼缓推让说:“这不是我所能知道的。”赵王说:“虽然这么说,也不妨试着谈谈你个人的意见。”楼缓便回答说:“大王也听说过那个公甫文伯母亲的事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病死了,妻妾中为他在卧房中自杀的有两个人。他的母亲听到这件事,居然不哭一声。公甫文伯家的保姆说:‘哪里有儿子死了而母亲不哭的呢?’他的母亲说:‘孔子是个大贤人,被鲁国驱逐了,可是他这个人却不跟随孔子了。现在他死了而妻妾为他自杀的有两人,像这样的情况一定是他对尊长的人情义淡薄而对妻妾的情义深厚。’所以由母亲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个贤良的母亲,若由妻子说出这样的话,这一定免不了是个嫉妒的妻子。所以说的话虽然都一样,但由于说话人的立场不同,人的用意也就跟着变化了。现在我刚刚从秦国来,如果说不给,那不是上策;如果说给它,恐怕大王会认为我是替秦国帮忙:所以我不敢回答。假使我能够替大王考虑,不如给它好。”赵王听后说:“嗯”。
虞卿听到这件事,入宫拜见赵王说:“这是虚伪的辩说,大王切切不要给秦国六个县!”楼缓听说了,就去拜见赵王。赵王把虞卿的话告诉了楼缓。楼缓说:“不对,虞卿知其一,不知其二。秦、赵两国结下怨仇引起兵祸而天下诸侯都很高兴,这是为什么?说‘我们将借强国来欺弱国’。如今赵国被秦国围困,天下诸侯祝贺获胜的人必定都在秦国了。所以不如赶快割让土地讲和,来使天下诸侯怀疑秦、赵已经交好而又能抚慰秦国。不然的话,天下诸侯将借着秦国的怨怒,趁着赵国的疲困,瓜分赵国。赵国将要灭亡,还图谋什么秦国呢?所以说虞卿知其一,不知其二。希望大王从这些方面考虑决定给它吧,不要再盘算了。”
虞卿听到这番议论后,去拜见赵王说:“危险了,楼缓就是为秦国帮忙的,这只是越发让天下诸侯怀疑我们了,又怎么能抚慰秦国呢?他为什么偏偏不说这么做就是向天下诸侯昭示赵国软弱可欺呢?再说我所主张不给秦国土地,并不是坚决不给土地就算了。秦国向大王索取六个城邑,而大王则把这六个城邑送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死对头,得到大王的六个城邑,就可以与我们合力攻打秦国,齐王倾听大王的计谋,不用等话说完,就会同意。这就是大王虽然在齐国方面失去六个城邑却在秦国方面得到补偿。这样做,齐国、赵国的深仇大恨都可以报复了,而且又向天下诸侯显示赵王是有作为的。大王把齐、赵两国结盟的事声扬出去,我们的不必到边境侦察,我就会看到秦国的贵重财礼送到赵国来而反过来向大王求和了。一旦跟秦王讲和,韩、魏两国听到消息,必定尽力敬重大王;既要敬重大王,就必定拿出珍贵的宝物争先向大王致意。这样大王的一个举动可以与韩、魏、齐三国结交亲善,从而与秦国改换了处事的位置。”赵王听后说:“好极了。”就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与齐王商议攻打秦国的问题。虞卿还没返回齐国,秦国的使臣已经在赵国了。楼缓得知这个消息,立即逃跑了。赵王于是把一座城邑封给了虞卿。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与赵国合纵盟约。赵孝成王就召虞卿来商议这件事。虞卿先去拜访平原君,平原君说:“希望听您论述一下合纵之道。”虞卿入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盟约。”虞卿说:“魏国错了。”赵王说:“我本来也没答应它。”虞卿说:“大王错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您说魏国错了;我没有答应它,您又说我错了。既然这样,那么合纵盟约是终归不可以了吗?”虞卿回答说:“我听说小柄跟大国一起办事,有好处就由大国享用成果,有坏处就由小柄承担灾祸。现在的情况是魏国以小柄的地位情愿担当灾祸,而您是以大国的地位辞却享用成果。我所以说大王错了,魏国也错了。我私下认为合纵盟约有利。”赵王说:“好。”于是就同魏国合纵盟约。
虞卿因为魏国宰相魏齐的缘故,宁愿抛弃万户侯的爵位和卿相大印,与魏齐一起从逃走,最后离开赵国,在魏国大梁遭到困厄。魏齐死后,虞卿更加不得意,就著书立说,采集《春秋》的史实,观察近代的世情,写了《节义》、《称号》、《揣摩》、《政谋》共八篇。用来批评国家的成功与失败,世上流传,称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个乱世之中风采翩翩有才气的公子,但是不能识大局。俗话说:“贪图私利便丧失理智”,平原君相信冯亭的邪说,贪图他献出的上党,致使赵国兵败长平,赵军四十多万人被坑杀,赵国几乎灭亡。虞卿分析事理推测情势,为赵国出谋划策,是多么周密巧妙啊!到后来不忍心看着魏齐被人追杀,终于在大梁遭到困厄,平常人尚且知道不能这么做,何况贤能的人呢?但是虞卿若不是穷困忧愁,也就不能著书立说而使自己的名声表露于世,流传后代了。
【说明】
本篇是“战国四公子”之一、赵国平原君赵胜和同时期赵国上卿虞卿的合传。
平原君以善养“士”著称,有宾客数千人,曾三任赵相。司马迁认为平原君是个“翩翩乱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的人。这的确是深中肯綮的断语。平原君于秦国邯郸的危急时刻,在毛遂的鼎力协助下与楚订立盟约,求得救兵,又能接受李同的意见散金励士,从而取得抗秦存赵的胜利,可算是乱世之中的倜傥公子。但是,他不识大体,在许多问题上表现了一个纨绔子弟的昏庸和无能。他利令智昏,为了贪图冯亭献城的小便宜而招致长平之战赵军覆没的大祸;他有眼无珠,不识贤才,虽招徕宾客数千却不过是显豪富、摆样子而已,对真正贤才竟一无所知,他矫情杀妾以讨好宾客更显出无能和残忍。这篇传记脍炙人口的主要原因,是作者以动情的笔调记写了两位爱国志士的事迹:一位是门客毛遂,他在赵国危难之时挺身而出,自荐随同平原君出使楚国,在同楚王订立盟约的过程中表现出大智大勇,超群不凡的才能,从而起到中流砥柱的作用,“毛遂自荐”的故事流传至今。另一位是舍吏子李同(谈),当赵国处于危在旦夕的严重时刻,他不仅向平原君提出得力的应急措施,而且亲身冒死赴敌,最后壮烈,表现了舍生取义的高尚爱国精神。
虞卿原是游说之士,因谏说赵王被任命为上卿。他长于战略谋划,在长平之战前主张联合楚魏迫秦媾和;邯郸解围后,力斥赵郝、楼缓的媚秦政策,坚持主张以赵为主联合齐魏抵抗秦国。后因拯救魏相魏齐的缘故,抛弃高官厚禄离开赵国,终困于梁,遂发愤著书。司马迁肯定虞卿谋略精细周密,赞扬他发愤著书的精神,指出“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后世云”。这里,显然寄托着司马迁自己的身世之慨,同时也反映了司马迁关于作家创作的动因在于怨愤的文学观点。
由于平原君与虞卿的生平事迹不同,作者采取的写法也各异。《平原君传》以具体的描述为主,特别是毛遂自荐和毛遂折服楚王两件事写得富有戏剧性,十分精彩。作者描述毛遂自荐前往楚国时,抓住毛遂与平原君的冲突,巧妙地安排对话场面,将二人不同的神态状貌,心理气质展示出来;而写毛遂折服楚王时,则通过描绘毛遂“按剑而前”的动作、理直气壮的说辞和楚王连声称“诺”的状貌,把毛遂居高临下的气势,有胆有识的性格和快刀斩乱麻的作风刻画得形神毕肖,活灵活现。《虞卿传》主要是引述虞卿与楼缓、赵郝的论辩说辞,从中也可看出虞卿眼光敏锐,思想深细,对赵负责的思想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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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什么是竭尽全力?
问题:什么是竭尽全力?
有这样四句话,
1、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2、尽人事、听天命、顺势而为。
3、竭尽全力到无能为力。
4、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这些话,看起来都是竭尽全力了、看起来都是全力以赴了,似乎基于的是这样的一个原理——每次都用尽全力,于是新力生、从而使自己实现力量增长。
这有个大前提,即是要幸存下来——这些话,是一种幸存者偏差——这里面的原理是剩者为王,这是一种剩者为王思维。当对手大部分都死光了,此时幸存者可以把之前对手占有的空间和资源(因为对手灭亡而释放了出来)全部收入囊中——从而实现了为王,也实现了增长。
也就是说,自己的生是要以对手的死为前提的。
如果自己剩不下来,那么这种竭尽全力和全力以赴的结果,就是任人宰割,也就是说更多的人在剩下来之前就完蛋了。
本质上,这和里的赌徒没有分别,是一种押大押小,是一种抛硬币、押正面押反面的行为。
所以,这并不是全力以赴、也不是竭尽全力。大前提错,这种所谓的全力以赴和竭尽全力,实质上就变成了孤注一掷。
真正的竭尽全力和全力以赴是这个样子的,
毛:可能性基本的只有两个,并没有多个。这是因为一事物在一过程中,只有一个基本矛盾,而这个矛盾的两方面各有一种要求,故有两种可能性。但现实性只有一个,则是因为矛盾斗争的一方面被另一方面压倒,破坏了一个可能性,故只剩下的一个可能性变成了现实性。
两手准备,一手矛盾的正面、一手矛盾的反面,正反面兼具,那么不管哪种现实性,都能有一手能够对付,这也就意味着需要两份力量——这才是一种全力以赴,如果只用全部的力量竭尽全力的准备了一种可能性,那么这并不叫全力以赴、并不是竭尽全力,而是一种孤注一掷。
此时的全力以赴和竭尽全力,就不会蜕变成孤注一掷了(走向了反面)。
而根据辩证法,凡事都要留有余地和留有余力。此时,在这两种可能性上配置的力量,就互为余力、互为余地了。也即同时满足了留有余地和留有余力的需要,又实现了全力以赴和竭尽全力的需要。这样,又使自己符合了辩证法成二的原则,使自己实现了留有余力和竭尽全力的正反面兼具。
在这个策略下,就从对付一种可能性的赌徒、走向了能同时对付两种可能性的庄家()。这样,就既收获了赌徒之利、又收获了之利。
而这个策略的前提是——思考到这两种相反的可能性,思考到二者必居其一的程度。这样就可以基于这二者必居其一做出预言,同时也可以使自己成为预言的实现者。
另一方面,同时能对付相反的两种可能性,就使自己符合了——“足够的最小发展速度”原则,做到了既能兼顾足够和安全的意思。
另一方面,同时能对付相反的两种可能性,那么不管哪种可能性变成现实性,自己都可以幸存、都可以对付和实现增长,这就使自己符合了——“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原则,那些只对付一种可能性的对手,总有一次对付不了另一种可能性,而失败、并释放出其此前占有的空间和资源,于是就可以收入囊中,以实现剩者为王的策略。
另一方面,同时能对付相反的两种可能性,那么时间就成了自己的朋友,站在了时间这一边、而不是站在时间的对立面了,就可以实现复利式增长。而在足够长的时间后,就可以长成庞然大物。
另一方面,几代人的努力,意思就是成为时间的朋友,实现了复利式增长。这就能把比赛和竞争,变成了接力赛。而接力赛就可以跑得足够远、足够长,最终实现的就是这条道路通罗马,这里有一条未必最好,但肯定能到的——也意味着其他道路不通罗马。而拉长时间看,就只有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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